《沧海月明》灼岱

12、第十二章 群山回唱，

　　“你不喜欢我？”阿禅听了这话，反倒轻笑出声，她探出半个脑袋凑向殷阙，“此话当真？”

　　“干什么？”殷阙觉察到她的小动作，刻意转过头不看她。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阿禅迈着小碎步走到殷阙另一侧，边走边挑着眉偷偷窥向殷阙，“毕竟你可是堂堂凶剑……”

　　阿禅将尾音拉得极长，语气中带了笑意，“我是该用心好好追一追，才能追得到的。”

　　话毕，阿禅释然地轻笑两声。垂下眸子时，眼中却是难掩的失落。他的确没说过喜欢她，这一路走来，他们无论如何亲近。他都从未对她表达过好感，他二人顶多是友人而已。虽说他帮她替她挡鬼，又任她驱使，可这些都只是因为他有约必守，无论如何都不能算作他喜欢她。

　　除了那个越界的吻。

　　回忆起那个吻，阿禅也后知后觉地浑身滚烫起来，她摩挲指尖，抿着唇对殷阙仓促开口：“对不起，殷阙……”

　　她特意将话转了个弯，声音也压低了些，语气更是认真许多，“我不该强行吻你的。”

　　说完这句，她整个人都耷拉下来，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看上去蔫蔫的毫无精神。

　　阿禅话音刚落，殷阙便暗自腹诽吻都吻过了，就差对他整个人上下其手了，如今再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处呢？又不可能凭空将那个吻抹掉。可他一把凶剑，如今再提这些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想到这里，殷阙稍作踌躇并未及时开口。

　　可他还是没能忍住用余光偷偷瞥她几眼，见她指尖不住摩挲着，从前白皙细腻的手背如今却被划出好几道血痕，血迹将将凝固成暗色伤疤，这样狰狞的伤口落在她的手背真是突兀极了。

　　对了，是时候在长阶之上，那诡计多端的女鬼将她抓伤了。

　　想到这里，殷阙恨铁不成钢地揉了把阿禅的脑袋：“蠢死了！”

　　阿禅觑他一眼，方才那浓郁的委屈伤情被他一掌揉得原地消散，她将自己的发丝理了理：“干什么？”

　　殷阙歪了下头，抬手指了指她的手背，眸光在她手上滚过：“在我面前不是挺威风的，遇到女鬼怎么就一动不动了！”

　　“这女鬼要欺负你，你就打她，哪怕赤手空拳也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再不济也要骂她两句啊，还能让她把你的手弄成这副模样？”

　　阿禅眉头一皱，又缓缓舒展，颇为无奈抬眼看向殷阙，老老实实开口道：“我其实……不太会骂人。”

　　这事其实怪不得阿禅，从小到大她跟祝融在一起待的时间最久。祝融绝不可能允许她骂人，就算她太过调皮惹祝融生气，他也只会用一堆大道理来劝诫她，最后罚她抄书要她改过自新。

　　南海的百姓更不用说，婶婶叔叔们都不知道有多稀罕她这么个眼明心亮的好姑娘，谁又会骂她呢？

　　二人并肩悠悠走在下山路上，沿途偶尔有些被枯草污泥掩过的骷髅。

　　殷阙看见这些个骷髅就气不顺，他一脚踢飞了小径旁的骨头，不可置信道：“你从没骂过人？”

　　话毕，也不等她回答，殷阙眉头一蹙正色开口，“算了，那你跟我学！”

　　阿禅笑了：“行。”

　　殷阙沉思片刻，既然她从未骂过人，那就不能教她太脏的，但也不能完全没有攻击力。

　　思来想去，殷阙清了清嗓子，怒而开口道：“你有病啊！恶心得要死！臭得要死！几万年没洗澡了吧，粪坑都比你好闻！敢过来我一定把你碾死！滚远一点啊脏东西！”

　　阿禅听得瞠目结舌，旋即便乐不可支地笑弯了腰。她边笑边扬声学了一遍。说完之后，转头看向殷阙，似乎在等他的下一句。

　　殷阙听得心满意足，看着阿禅笑得亮晶晶的眸子，温声道：“再大声喊一遍吧。”

　　阿禅又大声一遍。

　　虽说这话确实不动听，但真是神奇，这些话说出口的瞬间，胸口所有郁结的不痛快都神奇地消散了。

　　阿禅又无师自通地提高声音喊了一遍。

　　“滚！远！一！点！啊！脏东西！”

　　这句说完，阿禅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就在殷阙以为她要继续的时候。只见阿禅双手置于唇畔，转身面向山谷处，用了毕生最大的声音开口：“谢谢你！殷阙！”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洪亮，话音刚落，就听到山谷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回声。

　　“谢谢你，殷阙—”

　　“殷阙—”

　　“殷阙—”

　　她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传入殷阙耳中。

　　下山之际山风清浅，吹在身上也不觉得凉。阿禅的几缕鬓发随风摇曳，她转过头，目光柔和地望向殷阙，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群山回唱，将少女心意袒露分明。

　　殷阙看着阿禅的笑，方才的不忿竟也消失了。胸膛有滚烫热意翻涌，这莫名的感觉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她笑起来那样漂亮，他却第一眼看到了她的唇。她的吻技差且不论，接吻居然还要将人定住，简直霸道得要命。

　　执剑人死了，他要去寻找下一任执剑人。祸乱世间也好，问鼎苍穹也罢，他的归途与祝听禅相去甚远，注定血雨腥风。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姑娘身边，陪着她玩这种家家酒般的无聊游戏。

　　他不可能会喜欢她。
　　他想，他如今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南山这地方不好，祝听禅的身边也不好。
　　他们是时候该分道扬镳了。

　　“阿禅。”他突然叫起她的名字。

　　“怎么了，殷阙？”

　　“马上到登葆山十三洞了，等将你送到地方，我就会离开。”

　　“要是我不想让你走呢？”

　　“你知道的，你也左右不了我的想法。”殷阙垂在身侧的手蜷起来又松开，“阿禅，你只是在南海渔村待得太久了，若你当真如之前所说在这浩瀚世间游览一番，见过人世百态，你就会明白还有诸般男子更值得你喜爱。我生性嗜杀最厌恶安定，陪你也只是应了你的约，我从来不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听了这话，阿禅倒是没有急着回答。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殷阙，行下山路，她虽说脚踝好了大半，却还是走得很慢，而殷阙也迁就着她的步子与她齐头并进。殷阙并不催促她，只默默跟在她身边。二人不知不觉已经并肩走出好长的路程。

　　她以后会遇到更值得喜爱的男子吗？
　　阿禅才十八岁，未来的事情她也说不好。

　　但她应该不会再有这种心几乎要跳出这颗胸膛的感觉了，也应该不会再有人笨到会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她的性命。

　　她看着看着，忽而将目光转了回来，不再看殷阙，出口的话轻快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这世间还有人比你更厉害吗？”

　　殷阙满腹的劝说被这句话堵在胸口，他想了想，还是义正辞严：“那倒是没有。”

　　阿禅笑了起来，轻轻晃了晃手腕：“那不就好了，在这个你口中更值得我喜爱的人出现之前，我还是喜欢你比较好。”

　　“我说师父也真是的！”阿禅没等殷阙开口，就连忙转开话题，伸了个懒腰，“南边的海就起名叫南海，海边的村落就起名叫渔村，南海附近的山就叫南山，哪有主神起名如此朴实无华。”

　　“马上就到登葆山了。”殷阙视线投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巨树之外便是洞仙神府十三洞。若是还要去朝阳之谷，也不过是再往北走些路程，顶多小半月，他们就该各走各路了。

　　“一转眼都走了这么久了，腿脚都有些不舒坦了。”阿禅停下步子，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发出响动。听了这道声响，阿禅面色有些尴尬，她抬手捂住小腹，向殷阙扯出一抹笑。

　　“那我们就在原地歇一夜吧，如今天色渐晚，再往前走也走不了多远了。”殷阙左右张望着，又抬眸看了阿禅一眼，“你不是腿脚不利索，就待这儿等我，我看看附近有没有能打到的山禽。”

　　“你一个人吗？”阿禅有些惊讶，“找吃的，还要寻柴，烤山禽……”

　　阿禅越说声音越小，她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早上他给她烤野味时似乎也是一个人。

　　“好了，你在这左右寻个地方歇歇脚，别逞强了，不要乱跑，我去去就来。”许是意识到别离将至，殷阙对她充满了耐心，“切记别睡着，这南山鬼祟精怪谁晓得还有多少，等我回来再睡。”

　　“我晓得了，谢谢你。”阿禅听话地寻了个地方将包裹搁置，一抬头却见殷阙仍在盯着她，她向他摆摆手示意。

　　见她坐好了，殷阙这才离开。凡人之躯就是娇贵，需要吃喝、需要休息、脆弱又易碎，分明不是名器却要像它一样宝贝着才能活得生龙活虎。若有一点儿不慎，便会蔫得像是剥离生机般死气沉沉。

　　殷阙第一次学会照顾一个人。
　　但他好像并不反感。

　　暮色将至，天色阴沉得吓人，阿禅挑了片树荫坐了下来。她抬眼看向殷阙离开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没想过要和她一起，他的目的地就是十三洞，到时他或许真的会离开。

　　若离别之际降临，她舍得让他离开吗？
　　不可能舍得的。
　　阿禅心知肚明。

　　阿禅这样想着，突然有种无名火起在肺腑愈燃愈烈。这凶剑一遍又一遍说着要杀她、不爱她、不喜欢她、分道扬镳，可从头到尾都在为她奔忙对她好，如今又为她跑东跑西找吃的找柴烧。

　　坏也坏不彻底，好也好不通透。
　　他不晓得自己这样会让她对他更不舍吗？
　　对了，他可能真的不晓得。

　　思及此处，阿禅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殷阙是个很好读懂的人，却又固执地可怕。

　　阿禅正想将包裹随手搁在一旁，理一理四周的落叶枯枝，便于夜间休憩。

　　可她方才起身，就见一尾通体透蓝的萤蝶振翅向她而来，此物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

　　阿禅喉间一紧，正欲起身四处打量一番，就听身后传来了一阵绵长稳健的脚步声。

　　那声音绝非殷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