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我是为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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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够了吗？”虚空之中属于舜华的回忆缓缓褪色，身后忽而响起一道女声。
阿禅还没来得及唏嘘，就看身侧所有浓雾散去，那条长阶再次出现在眼前。殷阙颇为别扭地转过身，但还是向她挪了几步，将她挡在身后。
空中飘着一抹残魂，和阿禅在幻境中见到的女子一模一样，那应该就是舜华了。
见状，阿禅轻轻拍了拍殷阙的胳膊，低声道：“没事的，她好像有话要说。”
“你……”殷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后退半步，让阿禅走上前。他在背后恶狠狠地盯着空中的女鬼，眼睛眯了眯，嘴角无声扯出一抹笑。
“没必要那样看着我，”舜华带笑开口，语气中染上几分无奈，“你已经将我拍得四分五裂了，就连我这抹残魂恐怕也留不过半个时辰了。”
听了这话，阿禅转过头拍了拍殷阙肩膀，温声开口：“殷阙，你先不要生气，我总觉得她有话要说，让她说吧，好不好？”
这语气听得殷阙无名火起，他轻嗤一声，不情不愿地开口：“祝听禅你哄狗呢！”
听了这话，阿禅怔愣一瞬便笑出了声。正要开口，就听虚空之中的舜华揶揄道：“你们两个非要在一个即将消散的鬼面前眉来眼去吗？”
“你是舜华吗？”阿禅忽略了她有些嘲讽的语气，干脆利落地开口，“我们不小心窥探了你的过往，实在抱歉。但你屡次重伤我们，我二人提防你，也是理所应当。”
“阿禅，你倒是个能言善辩的姑娘。”舜华的身体缓缓变得更为透明，看样子似乎真一阵风都能将她吹散。
阿禅将这一幕收入眼中，连忙将自己所有的猜测脱口而出，追问道：“你在幻境中说要附体，是要借我的身体去南山山顶吗？”
“是。”舜华语气淡漠。
“你知道……”阿禅踌躇一瞬，“你知道你姐姐，在南山山顶吗？”
舜华很轻地笑了一声：“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呢？”阿禅有些纳闷，“你在山腰，你姐姐在山顶，要看她一眼不是很容易吗？”
听了这话，舜华垂下眼睫深深地望了阿禅一眼，眉目间百态流转，分明一句话都没说，阿禅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舜华的声音幽幽飘在空中：“我上不去。”
整整千年，她带着自己四分五裂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爬过南山的长阶，直到整条长阶都被腐烂尸臭弥漫，可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走到长阶的尽头。舜华想，或许是她是个死人的缘故，若她是个活人就好了。
心念一动，舜华就想附到活人身上，这样或许就能走到南山山顶。可不晓得是什么缘故，这么多年，来南山的人越来越少，就连附体也很难做到。
听完这些，阿禅眉头微蹙，心中难免有些不忍。她想起那时舜华的人生意气风发，当年是最好的幻术师，又是国主的亲妹妹，倘若没有祈雨一事，恐怕她现在也会在四界之内颇有名气。
阿禅思来想去，反复斟酌，最终沉下声开口道：“舜华，你恨他们吗？”
舜华笑了，口中却近乎咬牙切齿地吐出字句：“恨！恨不得日日食其肉、啖其骨、痛饮其血，但更想要的是见见阿姐，可这南山……我爬不上去。”
“那你后悔吗？”阿禅摩挲着指尖，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舜华的笑被扯疼了，“为了姐姐死得如此凄惨，得了个这样的结局？”
听了这话。舜华沉默良久，她突然想起幼时国主总是斥她毫无志向不懂分寸，却对阿姐赏赐有加。小舜华被凶得眼泪汪汪，最后却是阿姐将她哄好，告诉她人各有志，就算不想做国主也可以。做渔夫有做渔夫的好处，做牧者有牧者的乐趣。舜华是有选择的姑娘，若不想违背自己的心，那遵从就好，凡事都有姐姐在。
不对，不是的。
不是为了女丑。
她从不是为了女丑才死得如此凄惨。
“我是为了我自己。”舜华忽然开口道，“是我不能没有女丑，我不能接受女丑在我面前死去。所以我才这么做的，我永不后悔。”
“就算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听了这话，饶是一旁横眉倒竖的殷阙，也终于对舜华正眼相待。
阿禅沉默地看着空中的舜华，思量许久，她向空中的女鬼弯起了唇角：“舜华，我有法子。”
话毕，她向舜华抬起了缚着瓷纱的手臂。
殷阙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他一把扣住阿禅的手腕，死死攥在身侧：“祝听禅！你疯了，那可是恶鬼，你就这么相信她句句属实？若是她想将你吞噬了，你这就是死路一条。”
“殷阙。”阿禅反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她这么多年都没能见到姐姐很可怜啊，我们帮帮她好不好？”
“更何况，不是有你在吗？有你在，没人敢伤害我的。”
殷阙被她说得动摇几分，最终在她闪着晶莹的目光里撒开了手，咬牙嗔道：“这是最后一次，再没下次了。”
“我明白，我知道的。”阿禅连忙回应他，向他轻笑着松开了他的手。将手臂的瓷纱小心翼翼解开，递交到殷阙手掌中，认真开口，“麻烦你，先替我保管一下。”
殷阙看着掌心的瓷纱，最终还是将它草草塞进了袖中。
“舜华，趁你还没飘散，我愿意帮你再见你姐姐一面。”阿禅抬眸，目光中几分怜悯，又带着不由拒绝的坚定，她向舜华伸出了手，“你可以去见你姐姐了。”
被附体的感觉很奇妙，阿禅的意识瞬间昏聩般抽离身体。她像是做了一场很久的梦，再次睁眼时，她正靠在殷阙的肩头。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烦躁，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手掌，阿禅定睛一看，她的瓷纱不知何时缠在了他的掌心。
“殷阙。”阿禅很轻地叫了叫殷阙的名字。
听到声音，殷阙连忙转过头来，二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得很近，他的视线对上了阿禅的目光，下一瞬，又不自觉在她脸上滚了一圈，最终落在那有些发白的唇上。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轻咳一声：“醒了就坐好，别占我便宜！”
“不想我占便宜我也占了许久了。”阿禅的声音仍有些虚弱，她低低笑了一声。
“她人呢？”阿禅追问道。
“呐，在那儿呢。”殷阙指尖不知何时又攥了个狗尾草，晃来晃去地点了点不远处。
阿禅循着指向望了过去，只见那处似乎有块石雕，一尊仰躺以右手掩面的女神像。而几乎透明的舜华倦鸟归巢般在那石雕前蹲下身来，她轻轻攥着那石雕掩在眼睛前的手，温声唤她：“阿姐。”
这副场景看得阿禅有些感动，她吸了吸鼻子，暗自喟叹，人世间诸般情谊原来是这样美好的事情。她没有阿姐，更不懂为了自己那种极致自我的爱，但她还是希望舜华如愿以偿。
“这就哭了？”殷阙好不容易占了上风，双手环臂侧目瞥着阿禅，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你也太爱哭了，一直在哭。”
“殷阙。”阿禅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开口，“我不会怪你，毕竟你的心硬得像石头。”
殷阙被她这句呛得说不出话，冷哼几声：“我可不像你，心软如斯，别人说什么你都相信，不知道要被别人骗死多少次。”
“那也是骗子的错。”阿禅转过头轻轻拍了拍殷阙，“不该是我的错。”
她这话几乎脱口而出，说得坦诚直接。殷阙也被她一时砸在原地，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下，一股莫名的情愫翻涌而起，他怔了怔，这才将手中的瓷纱解了下来，递还到她手中，口中打趣却也没少半分：“傻子一样，给，物归原主。”
阿禅撇了撇嘴角，没再跟殷阙争错对。
“阿禅，至少我不骗你。”
就在阿禅将视线投向舜华二人的方向时，突然听到殷阙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
她心中熨帖，嘴角也微微上扬。
舜华蜷在女丑身边，眼看就要化为乌有。可就在此时，那经过千年风吹雨打的石雕忽而有了动作，女丑将自己掩面的右臂取了下来，姐妹二人相视而笑，女丑伸出手攥住了舜华的手。
就在此时，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本该化为乌有就此烟消云散的女鬼舜华，竟然也一寸寸变成了石雕。京绿裙摆飞扬的模样被石像定格，两个人笑得灿烂明亮，最终在南山山顶变成了两座交握双手的女神像。
阿禅突然想起舜华年轻时的愿望，她说希望和姐姐一起在南山开道观，种菜养鸡，过最平凡的日子。
如今这样，算不算也是一种得偿所愿？
“殷阙，你觉得这两尊神像叫什么比较好？”阿禅站在石像前，抬眸问道。
“我没起过名。”殷阙罕见地没什么攻击性。他转过身，准备走下南山。
“就叫神女像，你觉得怎么样？”阿禅快跑几步，追上了殷阙的步子。
“我说，你先发现的，你叫它什么都行。”殷阙颇有几分无赖开口。
“哎！殷阙我的脚踝不疼了，你知道为什么吗？”阿禅雀跃地摇了摇脚踝，笑着轻拍殷阙的手臂。
“那是你的腿，我怎么知道？”殷阙偏过头不看她。
方才上山时。
殷阙眸光阴沉得可怕，即将上路前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舜华：“你若是敢伤她，你就……”
“你喜欢她吧？”舜华顶着阿禅的脸，突然扭过头，嘴角扯出一抹略带风情的笑，“这姑娘的确很好，你喜欢她，不足为奇。”
“你想说什么？”殷阙眯了眯眼。
“你是凶剑，和恶鬼有什么区别？”舜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却总觉脚踝刺痛，她定住脚步施诀，将阿禅崴到的脚踝正了回来。这才继续道，“你只想杀了我这个恶鬼，恨不得将我诛之而后快，可你不也是这种毫无理智的怪物吗？”
“你杀过的人比我多得多吧？”舜华的语气带了几分嘲讽，“肮脏的东西就该好好待在烂泥里，去攀附高洁的荷只能得到最坏的结果。”
“方才不是还差点掐死她吗？”
“你看看我的下场，足足千年连小小的南山都攀不上来，你还不明白吗？”
回忆至此，殷阙莫名一阵烦闷。
“殷阙！”阿禅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脸，殷阙同舜华的回忆与此时嘴边溢出的话重叠起来。
那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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