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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一笔 沈砚舟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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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第一次见到那尊白玉狐狸的时候,星图还没有今天这栋办公楼。
那时公司刚搬进荣安路702没多久。七楼没有电梯,夏天的空调时好时坏,几个年轻人挤在一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盯着后台数据一遍遍刷新,再盘算账户上的钱还能撑多久。
那几年,所谓MCN还没有后来这样成熟,许多事情都只能自己摸索。账号应该怎么做,流量怎么转,品牌为什么愿意花钱,一个人究竟要怎样才能在无数张脸里被记住,没有谁真正有答案。
沈砚舟只能一次次试。
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凌晨再盯数据。偶尔回到家时,顾明珠已经睡了,他便尽量放轻动作,把电脑搬到客厅继续工作。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
真正让他安心的,始终只有一件事——只要愿意投入足够多的时间,总能比别人再往前走一点。
那尊白玉狐狸就是在那段时间出现的。
旧城区有一片改造项目,星图当时接了相关宣传。拆迁接近尾声时,负责现场的人临时通知他们补拍素材。沈砚舟原本不必亲自过去,可公司那天实在人手不足,他最后还是带着相机和策划跑了一趟。
那是一片已经空得差不多的旧街。
墙面斑驳,窗户大多拆空,地上堆着搬不走或者没人愿意带走的旧物,断掉的桌腿、破柜子、缺口的瓷碗、发霉的书,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年代留下来的神龛,全都混在灰尘和木屑里。
白玉狐狸就倒在一堆废弃木料后面。
不大,只有巴掌高,玉质也算不上特别好,表面蒙着灰,尾巴盘在身侧,一双眼睛却雕得极细。
沈砚舟原本只是经过,走出几步以后,却莫名其妙停了下来。
后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那东西既不值钱,也谈不上多漂亮,因为放得太久,边角甚至沾着一层擦不掉的污色,可他最后还是折回去,把它从废木料后面捡了起来。
带回办公室以后,他随手放在窗边。
最开始没有人注意。
顾明珠来送饭时倒是看见了,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些东西。沈砚舟只说是捡来的,她也没当回事,顺手找了块软布,把上面的灰擦干净。
白玉露出来以后,比原先好看了不少。
狐狸的眼睛很细,从不同角度看,总像在望着不一样的地方。
星图真正开始好转,也是在那之后。
没有什么足以称作奇迹的变化,只是一连串很难解释的巧合接二连三地发生。一个原本已经谈崩的客户忽然打电话回来,同意重新谈预算;一个运营了很久都没有起色的账号,因为一条随手拍的视频突然爆了;原本准备离职的核心员工也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又留了下来。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
次数多了以后,就算再不迷信的人,也难免会多想一点。
沈砚舟没有和任何人提过。
只是后来某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经过窗边,忽然停下来,把那尊已经有些歪掉的神像重新摆正。
再往后,他开始偶尔上香。
每次三炷。
不是求什么,更像一种没有说出口的确认。
他不愿承认自己相信这些,可每当公司出现新的转机,那尊白玉狐狸都会提醒他,有些事情或许并不完全受人掌控。
那支笔是在半年后出现的。
同样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征兆。
只是连续几晚,沈砚舟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人,只有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已经封死的旧门。他一直往里走,直到尽头,才会看见一扇漆黑木门。
门上没有字。
每一次醒来,那个画面都清晰得异常。
第四次梦见以后,他忽然想起,旧城区那边确实有一条和梦里很像的巷子。
工程已经接近结束,正常情况下,他没有再过去的理由,可那天下午,他还是临时改变路线,独自开车去了。
巷子比梦里更窄。
尽头也确实有一扇门,只是已经半塌。
里面堆着拆迁后没有清理干净的杂物。
沈砚舟就是在那里找到那个细长木盒的。
盒子很旧,没有锁,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一支笔。
样式不像现代钢笔,也不像传统毛笔,笔身颜色很深,握在手里却意外地轻。
他最初只当是什么旧文房器具。
带回公司以后,一直扔在办公室抽屉里。
真正第一次使用,是因为一个女孩。
女孩叫许璐。
那时她是星图刚开始有些起色的美妆博主,二十三岁,长得漂亮,反应快,也很懂镜头。她最早对外一直说自己毕业于南方一所很有名的大学,实际上却只读过附近一所普通学院。
学历造假被扒出来那天,网上的骂声几乎在几个小时里淹没了她。
品牌暂停合作。
评论区不断刷新。
过去所有漂亮、努力、励志的内容,一夜之间都被重新解释,仿佛那些曾经得到过的喜欢,不过是在替一场骗局作证。
许璐坐在会议室里哭了很久。
她没有否认,只是一遍遍解释,当初账号刚做起来的时候,经纪人觉得名校毕业更容易被记住,她便顺着用了。后来粉丝越来越多,品牌越来越多,这个谎言也越来越没有办法收回。
沈砚舟当时很生气。
不是因为学历本身,而是因为这种事情原本可以更早解决。
可看着那个女孩坐在那里,哭到妆都花了,他又很难真正说出太重的话。
许璐最后问了他一句。
“沈总,如果我真的从那里毕业,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沈砚舟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留在公司处理后续。法务邮件、品牌回复、公关方案,全都摊在桌面上,旁边还放着许璐的人事资料。
他翻了几页,忽然看见那支一直被压在抽屉深处的旧笔。
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它拿了出来。
许璐真正的学校写在履历最上方。
沈砚舟盯了一会儿,随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另一所大学的名字。
那一刻没有任何仪式。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墨色只是比普通签字笔更深一些。
他甚至没有把这个动作当回事,只是在烦躁和疲惫里短暂地想,如果她真的毕业于那里,如果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事情是不是就会简单很多。
写完以后,他便把笔丢回桌面,继续处理邮件。
第二天早上,许璐第一个打电话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困惑,问品牌那边为什么突然恢复合作。
沈砚舟起初以为是公关起效。
直到他打开电脑。
网上那些帖子还在,可内容已经完全变了。
最早质疑许璐学历的人开始道歉,说学校官网能够查到她的信息;有人翻出毕业照,也有人找到她大学时期参加活动的记录;甚至连昨天骂得最凶的人都开始说,这场所谓“学历造假”不过是一场乌龙。
沈砚舟坐在电脑前,很久没有动。
他先查了学校官网,那里真的有她。
又去查旧新闻,也能找到痕迹。
最后甚至联系了一名和许璐同届的人,对方在电话里很自然地说,当然认识许璐,以前还是一个社团的。
没有丝毫迟疑。
沈砚舟只觉得手指一点点发冷。
挂断电话以后,他立刻把许璐叫进办公室。
“你大学在哪里读的?”
许璐一脸莫名其妙,报出了那个原本根本不属于她的学校。
沈砚舟本来还想问她昨天的事情,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因为许璐根本不记得。
她不记得自己哭过,不记得品牌暂停合作,也不记得曾经因为学历问题陷入危机。
在她的人生里,那段错误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砚舟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当天晚上,他把那支笔带回家。
白玉狐狸仍旧放在柜子上,三炷香刚燃到一半,烟笔直往上。
他坐在客厅里,一遍遍翻许璐的资料。
学校是真的。
照片是真的。
同学的记忆是真的。
连许璐本人都真心相信。
只有他还记得原来的版本。
那支笔安静躺在桌面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之后连续几天,沈砚舟都没有再碰它,甚至想过干脆扔掉。
可许璐的人生并没有因为真实被改变而变坏。
恰恰相反。
品牌合作恢复,数据重新回升,她整个人也比之前轻松许多。
有一次经过内容部,沈砚舟看见她正和同事说笑,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长期藏着秘密的人身上常有的紧绷。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的她过得更好,那原来的事实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一旦出现,就再也没有真正消失。
最初,他只做很小的尝试。
一段工作经历。
一个并不重要的时间。
一些本来就模糊的履历细节。
每一次都很谨慎,也会在修改以后反复确认结果。
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些规律。
越接近原本的事实,越容易稳定。
已经有越多人相信的版本,也越容易留下。
完全凭空制造的东西很难成立,可一旦某个身份本来就已经存在于公众认知里,那支笔往往只需要轻轻推一下。
后来的事情,也因此越来越顺理成章。
沈砚舟渐渐不再愿意把这种行为称作“造假”。
他更习惯使用另一个词。
重塑。
一个人原本是谁,并不一定重要到永远不能改变。人本来就会成长,会离开过去,也会成为另一个自己。
既然社会可以用出身、学历、婚姻和家庭定义一个人,那么一个人为什么不能主动决定,自己希望被怎样认识?
这个问题,他后来想过很多次。
直到连自己的过去,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刺眼。
办公室里很安静。
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播放到最后。
沈砚舟回过神时,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暗下来,下午那场拍摄留下的资料还摊在桌面,其中最上面的一张,正是张翠花的新人画像。
【古物】
【反差】
【高颜值】
【人格画像可信度不足】
沈砚舟看了很久,随后打开抽屉。
那支笔安静躺在最里面。
多年过去,笔身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它取出来,又拿过一张空白评估纸。
没有打算做多大的改动。
只是想试一个极轻、极合理,甚至已经接近今天事实的标签。
他先写下名字。
【张翠花。】
墨迹落得很顺。
随后是第二行。
【星图签约新人。】
依旧没有问题。
因为这些本来就是真的。
沈砚舟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写下第三句。
【希望被更多人看见。】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落定,纸面上的墨迹忽然散开。
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洇墨,更像纸张本身在拒绝那句话。
刚刚写下的字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褪去,很快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上面两行事实还完整留着。
沈砚舟握着笔,没有立即动作。
他又试了一次。
这回写的是:
【喜欢镜头。】
墨迹刚刚成形,便再次开始变淡。
第三次,他换成了更加接近公众人设的表述。
【想成为公众人物。】
结果依旧没有区别。
笔尖甚至在最后几个字上出现了短暂凝滞,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在墨和纸之间,不允许那些定义真正落下去。
沈砚舟慢慢把笔放下。
这不是他熟悉的失败。
过去也有过重塑不顺利的人。
公众基础不足。
旧身份太深。
又或者本人抗拒过强。
但无论哪一种,笔至少还能留下痕迹。
张翠花却不是这样。
不是写下以后不稳定。
而是那些并不属于她的定义,从一开始就无法真正停留。
沈砚舟看着那张纸,下午摄影棚里的画面重新浮上来。
她坐在镜头前,并不在意是不是最好看的角度,也不在意程屿有多少粉丝,更没有表现出一个新人面对公司资源时应该有的期待。
甚至在提到公众认知时,她似乎都没有什么兴趣。
沈砚舟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
张翠花并不是“还没有形成稳定人设”。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外界施加到她身上的定义根本无法真正落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继续尝试。
而是停手。
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遵守的习惯。任何无法判断风险的事情,都不值得继续冒进。
沈砚舟把笔重新放回木盒,慢慢合上盖子。
就在手指即将离开的那一瞬,房间里的香烟忽然动了。
窗户关着,空调也没有吹向那个方向,可原本笔直上升的三缕烟却同时偏向一侧。
桌上正放着今天拍摄结束后留下的一张照片。
张翠花站在灯光之外,微微侧着脸,神情淡得像根本没有意识到镜头正在对着自己。
沈砚舟的动作停住。
下一刻,一个声音从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
很轻。
轻得不像真正响在房间里。
更像人在将醒未醒时,从梦的最深处听见一句无法确认来源的耳语。
没有性别,也没有方向。
只有意思异常清晰。
“靠近她。”
沈砚舟抬起头。
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
白玉狐狸依旧安静立在柜上,细长的眼睛垂着,看起来仍然只是一尊毫无生命的玉像。
香灰无声落下一截。
沈砚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这些年来,他做过很多梦,也从那些模糊的征兆里得到过一些似是而非的指引。
可如此清晰的一句话,还是第一次。
桌上的照片没有动。
纸面上的墨迹也早已退得干干净净。
沈砚舟重新低下头,看向留下来的那个名字。
【张翠花。】
原本已经准备就此放弃的念头,也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