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望乡台》美猴王的芭蕉扇

34、旧档 崔诀在地府

　　从地藏那里出来以后，崔诀没有和她们一起回阳间。
　　旧档库在幽冥更深处，里面保存着阴司历年来的职器登记和调拨记录。既然已经知道那只木盒里原本装的是什么，要找的范围便小了许多。
　　张守依对此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
　　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昏黄的灯，只让崔诀查到以后告诉她一声，便带着月亮先回了人间。
　　月亮重新睁开眼时，咖啡店楼上的灯还亮着。
　　窗外已经很晚。
　　街道比她离开时安静许多，偶尔有车从路口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很快消失。
　　张守依坐回沙发，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自己刚才没喝完的饮料。
　　月亮看了她一眼。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那支笔怎么丢的。”
　　张守依咬着吸管想了一会儿。
　　“都丢那么久了。”
　　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月亮有时候很羡慕她这种时间观念。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千年前已经足够久远，久远到只能出现在历史书里；对张守依而言，却似乎只是某件事情隔得稍微久了一点。
　　她真正关心的显然还是现在。
　　沈砚舟手里的东西从哪里来，可以慢慢查。
　　可他正在做的事不会因为他们查旧档就停下来。
　　第二天上午，星图文化那边先发来了消息。
　　联系月亮的仍然是周启明。
　　“翻一个”和星图的合作关系还在，只是谛听已经回了地府，账号暂时没有新的内容可拍。周启明倒也没有催更新，反而渐渐把更多注意力放到了张守依身上。
　　上次见面以后，星图偶尔也会发来一些合适的商务邀约，不过大多仍围绕“翻一个”。这一次却不同，对方直接点名邀请张守依参加一期视频拍摄。
　　合作对象是程屿。
　　这个名字连月亮都听过。
　　最近两年非常红的男博主，二十多岁，最早靠穿搭和生活方式视频起家，后来内容慢慢扩展到旅行、收藏和访谈，形象稳定，路人缘也不错。
　　和不少靠外表吃流量的人不同，程屿镜头感很好，也很会和嘉宾相处，因此圈内评价一直不差。
　　他最近正在拍一组“真假收藏”的短视频。
　　星图大概想到了张守依上次在人格问卷里填的“古物鉴定”，于是提出让她以嘉宾身份参与一期。
　　月亮把企划书递过去的时候，张守依原本还有些兴致缺缺。
　　直到看见后面的藏品照片。
　　她的视线停了下来。
　　其中有两件民国时期的东西，还有一尊号称晚清宫廷流出的摆件。
　　“想去？”
　　月亮问。
　　张守依把页面往后翻。
　　“去看看。”
　　她答应得很干脆。
　　月亮反倒多看了那份邀请两眼。
　　张守依并没有和星图签约。
　　甚至连正式运营的个人账号都没有。
　　以程屿现在的流量，正常情况下，星图完全没必要让一个毫无粉丝基础的素人去做搭档。
　　除非公司内部已经有人觉得她值得试。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沈砚舟。
　　张守依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只是没有拆穿。
　　她甚至有点期待。
　　月亮太熟悉她这个表情。
　　每次她觉得某件事开始变得“有意思”，差不多就是准备主动往里面踩的时候。
　　当天傍晚，崔诀从地府回来。
　　他来得比月亮预想中早。
　　手里没有带厚厚的卷宗，只拿着一张抄录下来的旧档编号。
　　张守依盘腿坐在沙发上，头也没抬。
　　“查到了？”
　　“只查到一点。”
　　崔诀在桌边坐下，把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那支补录职器确实长期登记在阴司旧档里，早期使用记录也很正常。最后一次有明确去向，是在很久以前。
　　再往后，便只剩下一条状态记录。
　　遗失。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值得追查的信息。
　　没有写明遗失地点，也没有留下当时究竟发生过什么的详细经过。
　　崔诀又对照了几个时期的职器清册，结论没有变化。
　　它确实从阴司的记录体系里消失过。
　　至于怎么消失的，当年的档案没有给出答案。
　　张守依听完，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表现出失望。
　　月亮原本还以为她会让崔诀继续往下查，没想到她直接把这件事放下了。
　　“那先不管。”
　　崔诀看她。
　　张守依已经伸手拿过程屿那份拍摄企划，随意晃了晃。
　　“东西现在在人间，人也在人间。先看眼前的。”
　　这大概也是目前最现实的办法。
　　千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可以以后慢慢找。
　　至少现在他们已经确认，沈砚舟使用的东西原本属于阴司，而且正常状态下绝不应该拥有如今这种改写人生的能力。
　　剩下的问题，还是要从沈砚舟本人身上找答案。
　　月亮刚要把拍摄时间告诉崔诀，却发现他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不是阴司消息。
　　是一条很普通的会议提醒。
　　第二天下午三点。
　　某投资公司的季度会议。
　　月亮随口问了一句。
　　“你在人间还有工作？”
　　崔诀低头把提醒划掉。
　　“偶尔。”
　　“什么工作？”
　　他想了想。
　　“投资。”
　　月亮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理财。
　　后来才知道，崔诀所谓的“投资”，和普通人的概念差得有点远。
　　他在人间待过太久。
　　最初只是为了处理一些必须以阳间身份完成的事情，慢慢便留下了铺面、土地和一些长期资产。
　　不同年代有不同年代的处理方式。
　　商号、票号、船运、工厂，后来又逐渐变成地产、证券、基金和公司股权。
　　崔诀并不是特别热衷赚钱的人。
　　他只是习惯把暂时不用的东西放在合适的位置。
　　可当这种“暂时”从几年变成几十年，再从几十年变成几百年，复利和时间便会产生非常夸张的结果。
　　月亮听到后来，已经不知道应该先惊讶他到底多有钱，还是先惊讶一个阴司判官居然长期在人间做资产配置。
　　“你留这么多钱干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问。
　　崔诀没有立即回答。
　　窗边的张守依正在研究周启明发来的藏品照片，时不时放大看看细节，完全没注意他们在谈什么。
　　崔诀的目光往那边停了一瞬。
　　“总有人做事不考虑后果。”
　　月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答案突然变得十分清楚。
　　张守依活得太久，也太随性。
　　她对人间的钱向来没有太多概念。
　　喜欢的东西可以买。
　　嫌麻烦的时候也可以送。
　　忽然想在人间待几年，就会真的留下；哪天觉得无趣，可能又什么都不管地走掉。
　　这样的人如果身后没人收拾，确实很容易留下各种问题。
　　更何况她的麻烦通常还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麻烦。
　　月亮想起第一次见张守依时那种理直气壮的态度，忽然有些同情崔诀。
　　“所以你这些年赚钱……”
　　她没有把后面说完。
　　崔诀也没有回答得太明确，只淡淡说道：
　　“有备无患。”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可月亮忽然觉得，这大概不是几年几十年形成的习惯。
　　很久以前开始，崔诀就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无论张守依什么时候突然想回人间，总得有人替她准备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钱也好。
　　房子也好。
　　身份或者其他东西也好。
　　至少不能让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张守依像是终于察觉到两人一直在看自己，从手机后面抬起脸。
　　“你们干什么？”
　　月亮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没什么。”
　　张守依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又去看崔诀。
　　崔诀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她显然没找到答案，很快又重新低头研究那些古物。
　　月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已经持续过很多很多年。
　　只是以前坐在这里的人，不一定是她。
　　两天以后，星图正式发来了拍摄时间。
　　下午一点。
　　十四层摄影棚。
　　程屿和张翠花的名字第一次并排出现在通告里。
　　而在拍摄人员名单最后，还有一行很不起眼的备注。
　　沈砚舟会到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