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望乡台》美猴王的芭蕉扇

16、守一元君 她直接把这

　　门被推开了。
　　陈铮站在外面。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敲门，也没有问月亮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月亮同样没有动。
　　窗外还在下雨，书房里光线昏暗。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只有木柜敞着，里面那只已经停止发出梳头声的木盒露出一角。
　　然后，陈铮的视线慢慢向下。
　　落在月亮手里。
　　塑料梳子。
　　银色发夹。
　　那一刻，月亮终于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情绪。
　　不是惊讶。
　　也不是愤怒。
　　是恐惧。
　　极淡，却出现得非常突然。
　　月亮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他认得。
　　“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先开口。
　　陈铮没有回答。
　　那个总是温和、克制，连进入客房之前都会敲门的男人，此刻像突然失去了所有表情。他看着那两件东西，很久以后才重新抬眼。
　　“你进去过了。”
　　不是询问。
　　月亮也没有继续装。
　　“嗯。”
　　陈铮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重新睁开时，月亮竟然从他脸上看见了一种近乎疲惫的神情。
　　“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些。”
　　这句话甚至依旧温和。
　　如果不是手里还握着死者的遗物，月亮几乎会觉得他们只是在讨论一个不该被翻开的抽屉。
　　“为什么？”
　　陈铮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会理解。”
　　月亮看着他。
　　两个月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可能才是陈铮真正想说的话。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至少不完全认为。
　　“那六个人呢？”
　　陈铮的脸色终于变了。
　　月亮没有给他继续绕开的机会。
　　“她们为什么在里面？”
　　“她们已经死了。”
　　“我知道。”
　　“那就和你没有关系。”
　　陈铮向前走了一步。
　　耳钉开始发热。
　　月亮没有后退。
　　“她们的魂没到地府。”
　　陈铮停住了。
　　短暂的沉默里，月亮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的错愕。
　　不是伪装。
　　他不知道。
　　这个发现甚至比刚才那间收藏室更重要。
　　月亮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知道，对吧？”
　　陈铮嘴唇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他身后的影子忽然晃了晃。
　　月亮起初以为是窗外的光。
　　可书房的灯根本没有开。
　　陈铮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他的影子却已经沿着地板无声地拉长，越过书桌，爬上墙壁。黑色越来越浓，很快便脱离了一个正常影子应有的形状。
　　陈铮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现在。”
　　声音很低。
　　不是对月亮说的。
　　黑气没有理会。
　　它顺着他的双腿向上缠绕，像一直藏在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终于失去了耐心。
　　陈铮猛地抓住书桌边缘。
　　“停下。”
　　月亮第一次从他的声音里听见真正的慌乱。
　　下一秒，黑气轰然爆开。
　　书房里的光彻底暗了。
　　窗户、书架、墙壁像同时被一层浓墨吞没，现实世界在几秒之内迅速褪去。月亮甚至来不及退到门口，身后的书房门便已经消失。
　　她重新回到了那个地方。
　　不。
　　比刚才更深。
　　长桌、木架、六张照片重新出现在黑暗中，仿佛陈铮家里的书房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铮就站在几步之外。
　　黑气不断从他的影子里涌出。
　　他明显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切。
　　“你到底是什么……”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黑气猛地缠上他的手腕和脖颈，陈铮踉跄着撞在长桌边缘。那一瞬间，月亮忽然意识到一个此前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陈铮确实有问题。
　　但这里的一切，未必都由他控制。
　　甚至有些东西——
　　他自己也不知道。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在已经完全失去信号的屏幕上，一条消息竟然跳了出来。
　　张守依。
　　只有两个字。
　　【趴下。】
　　月亮没问为什么。
　　她直接伏下身体。
　　下一秒，整片空间从她头顶裂开。
　　那不是墙壁破碎，也不是天花板坍塌，而是这个原本就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地方，像一张被绷紧的纸，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划开。
　　一道红光横贯而过。
　　没有爆炸。
　　甚至听不见风声。
　　刚刚还覆盖半个房间的黑气却在红光经过的瞬间齐齐断开，切口平整得诡异。断裂的部分甚至来不及落地，便无声消散。
　　陈铮重重摔在地上。
　　短暂的寂静之后，剩余的黑气骤然暴涨。
　　这一次，它彻底失去了原本烟雾般的形态。
　　浓重的黑暗从陈铮身后涌出，沿墙壁和天花板迅速扩散，几乎转眼便覆盖了整片空间。长桌剧烈震动，六张照片接连掉落，那些属于死者的梳子、镜子和发夹也同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陈铮跪在黑气中央，像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争夺自己的身体。
　　可月亮已经顾不上他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另一股情绪。
　　来自黑气。
　　此前她只能偶尔捕捉到一点模糊的痕迹，现在那东西似乎彻底失去了隐藏的必要，庞杂的情绪随着黑气一起涌了出来。
　　月亮原本以为会是愤怒。
　　确实有。
　　却远不止如此。
　　惊讶、怨恨、委屈，还有某种压抑了太久、浓烈得几乎让她胸口发闷的思念，全部混杂在一起。
　　而在那一切之下，还有喜悦。
　　它在高兴。
　　不是因为看见月亮。
　　月亮慢慢抬手，碰了一下耳边正在发亮的红色耳钉。
　　那股喜悦骤然变得更强。
　　她明白了。
　　它认得这个。
　　也认得原来的主人。
　　黑气开始向她靠近。
　　与刚才不同，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停在红光之外，像在确认某件已经消失很多年的东西。
　　片刻后，一缕黑气试探着伸过来。
　　红光轻轻一闪。
　　那部分黑气瞬间消失。
　　它停了很久。
　　随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月亮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声音本身。
　　而是因为她感受到的情绪。
　　被灼伤以后，那东西没有愤怒。
　　反而更高兴了。
　　像这一点疼痛恰好证明了什么。
　　下一刻，所有黑气同时涌来。
　　红色屏障自动展开。
　　月亮甚至没有看清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觉得眼前一亮，一层近乎透明的红色已经将她完整笼罩。
　　黑气撞了上来。
　　整片空间随之剧烈震动。
　　木架倾倒，照片飞散，地面出现大片裂纹，可红光内部甚至没有一丝风。
　　月亮站在里面，头发都没动。
　　她终于彻底理解张守依为什么敢把这东西交给她。
　　外面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屏障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那些黑气一遍遍扑上来，又一遍遍在红光边缘消散，仿佛再庞大的力量到了这里，也只能停下。
　　直到某一刻，攻击突然停止。
　　黑气悬在屏障之外。
　　月亮感觉到那股情绪又变了。
　　喜悦还在。
　　思念也在。
　　可另一种情绪从下面缓慢浮了上来。
　　尖锐，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嫉妒。
　　月亮心里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黑暗深处终于传来声音。
　　很轻。
　　只有一句。
　　“她给你的？”
　　月亮没有回答。
　　也没有必要回答。
　　耳钉已经替她回答了。
　　那股嫉妒在一瞬间浓烈得几乎刺进她的意识，连月亮都被冲得太阳穴发疼。
　　黑气却没有再次攻击屏障。
　　它已经发现，那毫无意义。
　　于是整片黑暗开始向外扩散。
　　墙壁消失，长桌逐渐隐入黑暗，连来时那条狭窄的走廊也被一点点吞没。这个原本就依附于现实存在的空间，像被人从现实世界里彻底摘了下来。
　　月亮很快意识到它想做什么。
　　耳钉能保护她。
　　却不能让她出去。
　　既然杀不了——
　　那就留下。
　　四周越来越暗。
　　红色屏障成了唯一的光源。
　　不远处，陈铮蜷缩在地上，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他似乎短暂恢复了意识，抬头看向月亮，嘴唇动了动。
　　月亮没有听清。
　　下一秒，黑气重新缠住他，将他拖进更深的黑暗。
　　月亮下意识往前一步。
　　屏障随着她移动。
　　也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那东西没有杀陈铮。
　　从始至终都没有。
　　哪怕刚才几乎榨干他的身体，也始终给他留着一口气。
　　陈铮不是主人。
　　更像一个被借来使用的东西。
　　至于借给他力量的那个存在——
　　现在已经不在乎他了。
　　它真正想等的人，是张守依。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四周的黑暗忽然安静下来。
　　月亮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期待的情绪。
　　它甚至不再试图靠近她。
　　只是在等。
　　等张守依发现她不见。
　　等张守依找到这里。
　　等那个戴过这对耳钉的人亲自出现。
　　月亮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调查员变成了鱼饵。
　　还是不用挂钩的那种。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不太好。
　　可还没等她想出一句合适的脏话，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鸣。
　　铮——
　　声音很远。
　　像金属与石面相撞。
　　原本平静的黑气瞬间僵住。
　　月亮也抬起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黑气知道。
　　刚才还混杂着喜悦与期待的情绪，在这一声之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第二声很快传来。
　　铮——
　　更近。
　　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黑气迅速向四周退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逼近。那种一直笼罩在月亮意识里的庞杂情绪也随之剧烈翻涌，恐惧越来越强，却又诡异地夹杂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它害怕。
　　却没有逃。
　　它等的人来了。
　　第三声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光。
　　最初只有极细的一线，从头顶那片没有边界的黑暗中透下来。
　　下一瞬，红光贯穿整个空间。
　　没有试探。
　　也没有寻找入口。
　　外面的人显然根本不在乎这里有没有门。
　　她直接把这个地方捅穿了。
　　裂缝从上方一路撕开，黑气像遭遇烈火般疯狂退散。月亮第一次听见那东西发出真正意义上的尖啸，可声音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便被更强的震动彻底压了下去。
　　光从裂口外倾泻进来。
　　随后，一只手探进裂隙。
　　五指扣住空间边缘。
　　向两边一分。
　　没有复杂的术法。
　　也没有月亮想象中的惊天动地。
　　那个困住她、隔绝现实，甚至让耳钉都无法主动找到出口的地方，就这样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撕开了。
　　月亮终于看见外面的人。
　　长发被风吹起。
　　平日里那些印着海豹、橘猫和哈士奇的T恤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近乎墨色的甲胄。暗红纹路从肩甲一路没入腰间，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
　　她手里握着一杆长枪。
　　枪尖斜垂。
　　刚才那两声震鸣，大概只是枪尾落地的声音。
　　月亮认识这张脸。
　　却第一次觉得有些陌生。
　　张守依站在被她亲手撕开的裂口之外，没有看月亮。
　　也没有看倒在黑暗里的陈铮。
　　她只是望向那片正在疯狂后退的黑气。
　　脸上没有笑。
　　那一刻，月亮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望乡台主君”也好。
　　“守一元君”也好。
　　甚至阎君见到她时那种近乎习惯性的忌惮——
　　从来都不是因为她会管理死人。
　　张守依抬起长枪。
　　整片正在崩塌的空间骤然静止。
　　翻飞的照片停在半空，碎裂的木屑悬在原地，就连那些四散逃窜的黑气，也像突然被钉死在了这一刻。
　　她终于开口。
　　声音并不大。
　　“月亮。”
　　月亮下意识看向她。
　　“过来。”
　　只有两个字。
　　黑暗却再也没有往前一步。
　　月亮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
　　守一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