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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碰壁的透明 ...

  •   宁枳渊醒来时,手机上的时间是九点十二分。

      闹钟早就停了。昨晚回到竹竿巷已经过了两点,他洗完澡,把工作服挂到门后的衣钩上,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记得。

      出租屋的窗户朝北,只能看见对面楼顶一小块被晾衣杆切碎的天。今天没有太阳,天色灰着,墙上那几张遮住脱皮墙面的便利贴也显得发旧。

      他坐起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本速写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今天有面试。

      他洗漱,煮了两个鸡蛋,吃掉一个,另一个装进塑料袋。桌角压着一张被黑笔圈过两遍的招聘信息。

      平面设计助理,要求应届毕业生,熟悉基础设计软件,有团队意识,抗压能力强。

      最后一行写着:薪资面议。

      宁枳渊把纸折好,塞进文件夹。

      出门前,他检查了一遍双肩包。身份证,简历,充电线,矿泉水。

      地铁过了两站就开始挤。宁枳渊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晃动,尽量不碰到任何人。

      下车以后还要走十分钟。

      面试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他填完表,在前台旁边坐了二十七分钟,才被叫进一间有白色百叶窗的办公室。

      对方问他会不会基础软件,能不能接受改图、排版、跟进物料,也问他有没有正式实习经历。

      “没有。”

      “那你的职业规划呢?”

      宁枳渊看着桌上的半杯水。

      “先把工作做好。”

      对方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太空,又像是已经不需要再问。

      十五分钟后,面试结束。

      “我们会综合考虑,有结果再联系你。”

      “好。”

      走进电梯后,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过的水。是面试公司给的纸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他把杯子放到电梯角落的垃圾桶旁边,电梯门合上,镜面里只剩下一个肩膀微微向内收着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是母亲。

      他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等那边先开口。

      “面试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母亲那边传来电视声,主持人在介绍某个考试上岸的年轻人,语气喜气洋洋。宁枳渊走出写字楼,站到台阶下面,等一辆外卖电动车从眼前过去。

      “你舅妈家的小孩你还记得吧?”母亲说,“就比你大一岁,去年考上编制了。今天正式转正,照片发到群里,穿着衬衫坐办公室,看着就稳当。”

      “嗯。”

      “你也别总挑。设计这个东西,能当饭吃吗?你爸问了,说要不你先找个普通工作,别眼高手低。”

      宁枳渊低头看鞋尖。黑色帆布鞋的鞋边沾了点灰,他用另一只脚蹭了一下,没蹭掉。

      “我知道。”

      “还有,你那个房子月底是不是要交房租?别又让你爸给你转。你都毕业了,不能一直这样。”

      他把手机攥得更紧了,“我会交。”

      “你拿什么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笑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宁枳渊抬起头,写字楼的玻璃把天和人都照得很薄:“我晚上有班。”

      “酒吧那个?能有几个钱。你在那里坐着陪人聊天,能坐出什么前途?”

      “不是陪人聊天。”

      “那是什么?”

      解释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母亲没等到解释,又把话题绕回那个考上编制的孩子。宁枳渊站在台阶边,听她说对方准备买房、准备结婚、准备把父母接过去住。他手里的手机慢慢发热,掌心出了汗,却没有换另一只手。

      电话最后是母亲先挂的。

      “晚上早点睡,别总熬夜。人要往前走。”

      屏幕暗下去。

      宁枳渊在台阶上站到腿有点麻,转身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他买了一个饭团。

      中午之后,他又去了两家公司面试。离开最后一栋写字楼时,雨下了起来。海潮市的雨来得没有预告,路面很快积出一层薄水,车轮压过去,溅起的水沫落在裤脚上。

      宁枳渊把文件夹塞进包里,沿着骑楼往江南走。

      他没有回家。

      下午五点半,他提前到了刹那。老板正在后厨清点酒水,见他从员工通道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这么早?”

      “路过。”

      老板看了眼他手里的包,没拆穿。

      宁枳渊把包放进柜子,换上白衬衫和黑马甲。衣服是店里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偏瘦的手腕。他站在水池边洗杯子,一只一只擦干,倒扣在木架上。

      静吧六点开门,第一批客人是两个年轻人,坐在朝厅的窗边。他们点了一瓶酒,聊公司的老板和下个月的团建。七点以后,暮厅也有人进来,后厨的单子开始变多。

      九点,老板在他身边放下一张牌。

      “六号,暮侧。”

      宁枳渊接过牌。

      “人不够?”

      “刚好缺一个。”

      他把牌翻过来,指腹在号码上按了一下。

      “行。”

      老板看着他:“不想去就算了。”

      “没事。”

      他从员工通道进入暗室区,推开暮侧的门。六号暗格里,桌子中央的呼吸灯明暗交替,照出空杯和另一把椅子的轮廓。

      他坐下,把手放在桌边。

      没过多久,朝侧的门响了。

      椅腿擦过地板,对面的人坐了下来。

      宁枳渊没有先开口。

      对方也没有。

      灯在两个人的沉默里慢慢暗回呼吸的节奏。

      对面的人咳了一声。

      “你好?”

      “你好。”

      “第一次来这里吗?”

      “不算吧。”

      “你平时喜欢喝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对话很快变得熟悉。对方问他做什么,他说在店里帮忙;对方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对方问他为什么来暗室,他说客人不够,老板让他顶班。

      对方笑了笑:“你还挺老实。”

      “还好。”

      “那你平时是不是很无聊?”

      “有一点。”

      “你们这一行干久了是不是聊什么都没感觉了?”

      宁枳渊垂下眼,指尖碰了碰桌上的杯沿。

      “大概吧。”

      这个问题就这么过去了。十五分钟到了,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那个人说了句再见,从朝侧离开。

      宁枳渊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和她聊天的时候,他并不是毫无感觉。

      她走的时候说,下次准备酒。

      后来她还说,你说话很有意思,我还想听。

      他听过很多客人的话。

      有人在这里哭,有人借着黑暗骂老板,有人把不能对恋人说的话全说给陌生人听。那些话过了十五分钟就该还回去,谁也不带走。

      可她说“还想听”的时候,很认真。

      他知道自己不该当真。

      她也许只是觉得昨晚的游戏有意思,也许下次来了,根本不会再抽到他。匹配都是随机,谁也不能保证。她甚至可能已经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说过什么,忘了桌子另一端有一截手指总压着杯垫。

      这些都很正常。

      宁枳渊起身,推开暮侧的门。

      后厨的灯比暗室亮,白得发冷。他把牌放回老板手边,重新站到水池前擦杯子。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下来,打在不锈钢水槽底部。

      老板靠在门边,没走。

      “今天有没有人问你下次还来不来?”

      宁枳渊抬眼。

      “没有。”

      他把杯口朝下,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水痕。

      老板把那张六号牌收了起来。

      打烊后,他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后巷出来。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湿着,骑楼的檐角一串串往下滴水。宁枳渊没有马上回家,走到江边,把双肩包放到长椅上。

      他放下素黑色的滑板。

      板面的砂纸已经磨白,边缘有几道旧伤。他把一只脚踩上去,沿着江滨步道慢慢往前滑。

      夜里的人比白天少。跑步的人戴着耳机,情侣靠在栏杆边。宁枳渊从他们身边过去,没有加速,也没有看任何人。

      江风从衣领里灌进去,衬衫很快贴到背上。

      他滑到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水。

      收银员把瓶子递给他:“扫码。”

      “好。”

      他扫完码,接过水,刚要走,视线落在旁边的饮料柜上。

      冷柜里整齐码着几排饮料,灯光落在玻璃门上,把他的影子照得很淡。

      他没有停留,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没什么味道。

      他继续往前滑。到了江滨尽头,桥上的车流从头顶轰过去,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点。他抬手压回去,低头时,忽然想起暗室里她最后那句“你说话很有意思,我还想听”。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一点。宁枳渊把湿掉的鞋放到门边,洗了手,打开台灯。

      速写本还在枕头底下。

      他坐到床边,把本子拿出来。黑色硬壳的边角已经磨圆,封面没有任何字。他翻开扉页,空白纸张在灯下泛着旧黄。

      他找出平时记录求职信息的那支笔,笔尖落下去之前,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先写了一遍。

      然后写了一句话。

      你说话很有意思,我还想听。

      字不算好看,最后一个字落得太重,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

      宁枳渊看着那行字,没有划掉。

      那句话不是游戏里的问题,也不是想再赢一局。

      他能猜出她的谎话,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说那句话。

      他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拿出铅笔,先画了一张桌子。

      小圆桌,两个杯子,一颗会呼吸的灯。灯光只照到桌面和手,照不到坐在对面的人。

      他画得很慢。

      画到第二把椅子时,笔尖停住了。

      她坐下时,椅子响了一下,像在叹气。

      他把那道声音也画了进去。

      一条歪掉的线,落在椅脚旁边。

      画完以后,他才发现纸上没有她的脸。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

      台灯罩都热了,他又把本子拿出来,盯着扉页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别人听他说话,是等他快点说完;她听他说话,是听完了之后说还想听。二十二年来,头一个。所以她说出那句话后,他的那句“好”才会犹豫那么久。

      那是释放二十二年的压抑花费的时间。

      他用拇指把那一页抹平,合上本子。

      他躺回床上,朝北的窗户外,对面楼顶那一小块天黑得很彻底。

      第二天,宁枳渊还是继续投简历。

      晚上五点半,他提前到了刹那。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水池边。

      老板还在清点酒水,他站在暗室区门口,低头看着那几扇只有编号的门。

      如果今晚还缺人,他想主动开口。

      这个决定没有被他按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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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是女非男C,介意请绕道。 另有一篇完结文《他只唱给我听》,双洁,有兴趣的可以移步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