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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是那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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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郎和阿桂跟上那女孩,只见她蹲在挖好的小坑苗旁边,轻轻取出小盆中一丛纤弱的兰苗,置于坑中。
那嫩叶是短的,周身又是浅浅翠色。“日光已经落下,现在正是适宜的时候。”女孩轻轻扶了一下,兰苗便乖乖躲在了坑中,她嘴角微微一泯,欣慰地笑了。
“我们是来看她慢悠悠种花的?”沈砚想发脾气,话刚说完,突然感觉眼前的世界加速了。他转身看向阿桂,阿桂默默站着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眷恋的眼神看向那女孩,仿佛眼前这样缓慢的时间和无聊的种花画面他都想留住。
“算了,他好像没在听我讲话。”沈砚眼前的画面像是快进了十倍,小坑苗仅仅一眨眼睛的功夫就开了花,周遭也已经全是盛开的花,五颜六色,好不热闹。
“这片贫瘠的土地也变得生机盎然。除了花朵之外,房屋、道路也全变新了。”沈砚惊讶道。
这都是沈砚眼中已经跑出残影的那女子一点一滴堆出来的。
“怎么有人?”沈砚看不清楚。他刚想上前,却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动不了,阿桂的手按在沈砚肩上,道:“不用去看了,那是我。”
“这件衣服给你穿,我才学着做,手艺不太好,你别介意。”见到阿桂面露笑容,女子将叠好的衣服放到他手上。
“你?”沈砚看着眼前女子拖动的人和阿桂确实有些相像,送他的衣服也和他身上穿的这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人看上去更年轻一些,身边这位阿桂总是给沈砚一种新瓶子装旧酒的感觉——盖不住老。
“怎么还有人?她怎么一趟一趟在搬?”沈砚用左手扫了扫眼前,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那都是逃难来的,快要死了,让她救了。我是她救的第一个,跟着帮帮忙。”阿桂接着沈砚递过来的话,很平静的叙述着。
看着眼前这场景,沈砚道:“这是你年轻时候的生活?”
“不是,他和我年纪一般大。”阿桂看着眼前忙碌的阿桂,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你们分明有差。他多有少年之气,你看看你说话间简直老气横秋。”沈砚把自己写故事时的情绪带了进来,看着眼前的阿桂和身边的阿桂,简直像看二次元和现生打架。
两个还都是他,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这种割裂感令沈砚头疼。
阿桂道:“经历的多了,就算皮囊一样,灵魂也会衰老。丧失了心气,人就会像霜打的茄子,整个蔫蔫的。你没有过这种感受吗?”
沈砚没想到阿桂会这样问,想了想说道:“没有遇见过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我也不知道我会怎样跳出当时的局面,以局外人的方式看待当时的自己。我想,应该会一样吧。”
“可能吧。真好。你知道刚才你想发脾气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阿桂眼中多了些愁绪,继续道:“你觉得烦躁的,认为无聊的,正是我渴求不得的。我是多想让她回来。多想。”
突然他们身边换了不同的景色。那女孩救治的人开始了在这里安稳的生活。女孩站在人群中,开心道:“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你们没来之前,曾经有一个人与我一同在这里生活,但是有一日他走了,不告而别。我自己一个人生活后,虽然日子过得简单但也异常孤单。现在再也不会了,有你们在,热热闹闹多好啊。”
“棠梨姑娘。那些花儿,我们也能打理,可以交给我们。”一位大娘道。
“是啊,可以交给我们。或者其他的活计,我都可以。”一位大哥拍拍自己强壮的胳膊,声音憨憨的道。
“好啊。”大家接了自己的任务之后,开始井然有序的张罗起来。阿桂搬运柴火,笑着道:“棠梨姐,咱们这里人变多了,街道也多了几条,活脱脱像一个村庄。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咋样?”
棠梨眼睛一亮,道:“我赞同。阿桂,你总是最有主意的。可是,我们用什么名字好呢?”棠梨拍拍自己的脑袋,陷入沉思。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个小孩子跳出来,拉着棠梨的衣角,道:“棠梨姐姐,我们的村庄就叫‘柳暗村’,你觉得这个名字好不好?”
“绝处忽见生路、柳暗处豁然有村。”阿桂道。
“好极了,小宝,你简直是天才呀。”棠梨摸着小宝的脑袋,竖了大拇指表扬他。众人的夸赞让小宝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捂着脸迈开步,娇羞的躲到了人群中。
在大家伙开心的时候,棠梨的脸上多了些局促,她的对面站着一个憔悴的男子,身形消弱,高高举着手抄的登科名帖,朝着棠梨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然后直直倒在了地上。
众人眼看人倒地,纷纷上前扶他。只有棠梨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两行眼泪。
“谁让我们都是逃难来的。”
“我们死里逃生都是棠梨的功劳。”
“我们要做善事报答她。”
......
“她是这里边最懂医术也是救人最多的,怎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表情不太对劲。”画了这么久的画,沈砚的观察力变得更敏锐了。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又想起身边的阿桂,此时的阿桂紧紧地攥着拳头。
对待一个病弱的陌生男子,阿桂怎么能这么愤恨?沈砚想起那墙上的花瓣印记,看着眼前的盛景,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来的这个人是个‘猎人’?阿桂口中的那个‘她’是棠梨?这个人与棠梨是什么关系?”沈砚的脚悄悄向着阿桂移去,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还好吧?”
“啪嗒,啪嗒,啪嗒......”
“什么声音?”沈砚低头看到地上滴落的血,又顺着向上看去,阿桂紧紧握着的手,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阿桂我和你一样,对自己不在乎的事情,我的脾气是很好的。但是在在乎的事情之上,我的气性和你一样。只是你先不要伤害自己。”沈砚轻声安抚阿桂,试图让他松开手。
阿桂张开了手,沈砚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衣服一角,按着阿桂的手缠了几圈,道:“我也没有手帕,先这样将就一下吧。”
说罢,沈砚看着阿桂淡定的脸色就来气,道:“你也不嫌疼,真是。”
“不怕。”阿桂坚定回应道。
“沈砚公子,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阿桂转过身对着沈砚道。
沈砚从他脸上看出这份沉重的寄托,道:“你说吧,我能做到的我会做到。”
阿桂沉了沉脑袋,他害怕直接讲又吓到他,道:“我见过你作画,很好。能不能求你用作画的方式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故事画出来,我将感激不尽。”
“你见过?”沈砚疑惑道。
“我就是你画上那撑着伞的阴影。”阿桂淡淡的讲出了令沈砚害怕的话。
沈砚心底一激灵,道:“你是想让我画出来,还是想让我写出来?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画什么又写什么?写一个人他是怎么给我讲他村庄遭遇的?写这个人很是古怪,发了狠忘了情地伤害自己?或者写为了让画家答应他讲述恐怖故事吓唬他?”
“我的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记得这件事情,有人知道这个庄子,那就够了。”阿桂淡淡地说道。
沈砚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道:“真是受不了你。”说完,注意力被眼前谈话声吸引了去。
“你醒啦?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小宝坐在床旁边守着他,看他醒来赶紧问道。
小宝见他一脸懵,补充道:“他们已经照顾你好久了,除了还有其他活要去干的,剩下的人都回去休息了。”
“那谁呢?”
“你是说棠梨姐姐吗?她不太好,回去休息了。”
“我去找她。”说完,男子便扯下被褥,朝着屋外跑去。
只见他跪在棠梨面前,拉着她的手,哭着道:“棠梨,你看看我。这是我手抄的登科名帖,我来娶你。我不是执意要一声不吭就走的,我是没有办法。”
棠梨扒开他的手,道:“裴照洲,我没有挡过你,我也没有求你一定要爱我。既然走了,还是不要回头了吧。这里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我不认识的地方。你回去吧,我累了。”
其实,在见到裴照洲的第一眼,棠梨便在心中问了无数遍:“为什么你还要回来?为什么你还要回来?”只是,她没有宣之于口。
虽然被拒绝了,裴照洲还是继续说道:“棠梨,我错了,求求你,原谅我吧。”
看着棠梨依旧无动于衷,他站起来拽住棠梨的胳膊,道:“棠梨,我想一辈子照顾你,跟我走,跟我走吧。”
棠梨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她刚想说话,却发现已经难以张开口。原来是裴照洲见棠梨依旧无动于衷,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吸入了迷药,晕在地上。
突然,一抹亮光闪过,一束光照在了一柄短刀之上。裴照洲眼睛瞪得大大的,道:“公主,只要我杀了棠梨,我就可以安安心心成为你的驸马了。我保证我绝对没有外室,我一辈子只对你一人好。”
阿桂发觉棠梨一直没出现,便担心她出事,已经带着人找了大半个庄子,终于在这发现了他们。阿桂看到那短刀,厉声道:“你在干什么?”
裴照洲丝毫没有废话,照着棠梨身上捅去。随后,棠梨身上血涌而出。
阿桂的眼前一片血红。“棠梨,棠梨!”阿桂抱住棠梨,棠梨已经没有了气息。
众人上前制止了这个发疯的裴照洲,对他又踹又打。裴照洲笑着道:“你们这群蠢人,我是驸马。我是驸马,你们怎么敢打我?怎么敢踹我?我要将你们统统杀掉。”
“抓住他们。”公主带着一群人将这里围了起来。
裴照洲挣开阿桂的束缚,跑到公主身边,欣喜道:“公主,公主,你看我,你看看我。我可以做名正言顺的驸马了。你看我多爱你,我多听你的话。”
公主拍拍裴照洲的脸,道:“好驸马,很是辛苦吧。难为你了。”
裴照洲笑着道:“不难,不难。一切为了你,为了你都不难。”
公主看着满身满手血的裴照洲,往旁边走了几步,道:“这里是留不下了,就让它成为一个秘密吧。”说完,公主转身便离开了,只留下身后一阵一阵的嘶嚎声。
阿桂勉强维持着人形,沈砚也已经不能再看下去。接连的嘶嚎声过后,便是那整个村庄的漫天火光。
那冲天的火光之下,阿桂身受重伤仍然将棠梨护在身下。四周升起藤蔓,将所有人缓缓包围。
劈里啪啦作响,藤蔓燃烧后又升起黑烟。灼烧后的黑色藤蔓褪去,又换上新的绿枝。一阵大风刮过,周遭漫天花瓣飘下,带来丝丝的甜味与香气。
棠梨死了,阿桂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幸存下来。在他们生命里,这段时光也成了彼此最深刻的记忆。
花依然开着,藤蔓依旧在生长。
可是,一切都结束了。
......
一切都结束了吗?
总有顽强的灵魂存在,阿桂看到自己的身子已经被烧焦,自己的灵魂游荡在外。身边的魂魄破碎的破碎,虚弱的虚弱。他极力地撑住自己,让虚弱的灵魂去向往生,自己则决定留下来。
没有找到棠梨的魂魄,阿桂不想离开。他将飘零的花瓣打入墙上形成纹路,来纪念这场“颠簸”。那些活着的,继续新生的花朵的灵魂,源源不断供给着这“灵契”,形成了“‘灵契’之境”。阿桂也踏上了守护村庄的道路。
“公主,打听到了。情况是这样的......”公主越听越生气,连忙派人将裴照洲提溜了过来。
裴照洲眼神直转,心里扑通扑通,跪下接连叩头,道:“公主,裴照洲不知道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惹怒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
公主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连着杯盏一同丢向裴照洲,道:“说说你和她之前的事情吧。”
“都已经过去了,公主。”裴照洲看到公主脸上极度不悦,周围气氛也已经降至冰点,本想含糊过去,但现下只能硬着头皮道:“棠梨生前本是一位卖花家的女子,在悬崖之下,她救了昏迷的我。当时我们就居住在那个洞穴。后来,后来,我去科考了。然后,然后你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你瞒得够好啊,裴照洲。”公主起身踹了裴照洲一脚,拿着剑拍了拍他的脸,道:“两头骗,啊?我算是高看你了。”
裴照洲连跪带爬,一刻也不敢怠慢。他用手拿起剑尖,杵在胸口,道:“公主,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公主,我是真心的。”
“生在帝王之家,真心最不重要。”裴照洲听到公主这样说,心凉了半截,道:“既然如此,那为何还选我做驸马?难道不是因为爱慕?”
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裴照洲道:“爱慕?你利用我,却问我是不是爱你?我看你的脑子实在是糊涂了。”
裴照洲一用力,公主的剑就刺穿了他的胸口。裴照洲死了,公主很是惊讶,连连道:“这不可能。”
沈砚看向阿桂,阿桂只是平淡的看向这结局,道:“你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你猜测的,就按照你想的那样吧。”
“阿桂。”沈砚轻喊了一声。
阿桂听到沈砚喊他,轻声道:“嗯。”随后,他转身看向沈砚道:“我会把你送出去,但是我想留在这里。”
阿桂用尽全身力气,将沈砚甩了出去。但同时他也感到了一股比他更为强大的推力,“是谁?”他没能看到就已经离开了“‘灵契’之境”。“灵契”也消失了。
沈砚和阿桂先后被弹了出来。阿桂呜呜道:“怎么不让我死在里面。”
“阿桂呢?明明和他一起出来的。”沈砚感到身上一阵酸楚,他捏捏左胳膊又锤锤右腿。突然听到呜呜声音,沈砚心道:“什么声音?是谁?”沈砚感到身边一阵凉意袭来。一个伞形状的黑影落在他身边。
“别闹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沈砚侧着身子往后一直退一直退,慌忙道:“阿桂,你是鬼魂啊?”
“游魂,一只孤单的游魂而已。答应我的事情要记得做到。”阿桂不紧不慢的道。
沈砚只感觉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厚重和沧桑。沈砚连忙道:“好的,我答应你。”
“那就好。”阿桂道。
“什么那就好?”沈砚疑惑道。
只见伞形状的阴影在慢慢倾斜,沈砚头顶的阳光落了下来,身边一只灵蝶伴随着花瓣随风起舞。
花瓣落下,灵蝶也失去了生命。
沈砚明白游魂苦苦支撑只为等待有人来,他道了声:“辛苦了,阿桂。”
随后,沈砚便在村中住了下来,日间作画,夜里伏案写作。后来他的画作流转在各地,那些他写下的村庄的故事,也跟着一并传扬开来。
游魂等来了希望,完成了执念,便不再孤独了。
世间再也没有了阿桂这具游魂。

加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