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老是触发警告》利安西洲

10、“我想真正地活着” 逃亡前夕

　　废旧星舱内，光屏侧的向日葵绿叶盈盈，坠着水珠。

　　厚重的舱门隔绝寒夜，温郗靠向椅背，眼下青黑，脸颊肉眼可见的消瘦。他身上裹着毯子，视线落在旁侧的Iris身上，很快又收回。

　　他握住装热水的杯子，压抑地浅咳几声，喝下温热水，缓声开口：“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水土不服而已，适应了就好。”

　　Iris又往温郗怀里放了颗温石，数据库里有很多关于人类的评价，但关于Roy的，他比数据库更了解，很倔，也不……听话。

　　“Iris可以不眠不休，但现在，你真的应该休息了。”机甲的声音隐约有几分不满。

　　温郗察觉旁边有阴影笼罩，下一刻就被机甲抱进怀里，形成保护的姿态，他刚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终端骤然亮起刺眼的提示灯，短促的提示音打破了舱内的安稳。

　　「舰队启程，撤离！！！」

　　温郗推拒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目光紧盯在光屏上。

　　Iris将温郗稳稳放到休息区域，他自然也看到了，温郗在那一刻飙升的生理体征，让他察觉出几分凝重。

　　温郗点击移动终端的面板，移动最后一份破译程序，迅速切断了所有外部联系通道，眼底最后一点温和褪去。

　　预估的三天时限，但终究没撑到最后，比他预想的要提早些，明天开始就剩下两天了。

　　温郗快速冷静下来，眼眸中盛满冷静与果决。他按动Iris胸口处的开关，输入最高权限，“我们时间不多，到时候尽量分开行动，我会给你最高权限，如果我被发现......等破译出密钥，你可以自行输入。”

　　温郗的手被机甲轻轻握住，温度顺着皮肤传来，他抬眼回应Iris，继续开放权限。

　　他连日透支的身体快要到极限，根本不适合单独行动，在这片废墟上，随时有可能倒在烈日下，或是被风沙掩埋，幸运一些的话或许进入下一个隐藏点，但也会在被找到以前，就有可能倒在舱内醒不来。

　　Iris调出温郗的身体数据面板，十分不赞同：“Roy，Iris不愿冒这个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温郗不管他在说些什么，解开最后一道权限，将蒙板盖上，给他分析道：“一起行动目标太大，一旦被发现就无法再进行破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分两路，你带着Pip，即使我不在旁边，有它在，也能给你传密钥。”

　　“不，”Iris的光学面板上，露出几丝生气的神情，内核上升几度，“你的身体会受不了，机器人守则要求必须保护主人的安全。Iris不同意这种做法，一旦主人有危险，Iris也会暴露。”

　　Pip在一旁，仰头望着吵架的两人，一边执行推演，一边疯狂学习，虽然长得小巧，但内置的容量巨大。

　　温郗不由皱起眉头，明显能感觉到，眼前的机甲拥有的情绪愈发丰富，自主思考能力也越来越强，反驳他的反应也更快了。

　　一时之间，温郗有些沉默，平复紧张的心绪，他从机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那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他直视机甲，直截了当：“听着Iris，这没得选，这次必须听我的！他们最终目标是你，对我造不成任何威胁，这种时候更不能前功尽弃，这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心血。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比起这个，我更希望能快点回家，和完整的你，明白吗？”

　　他太了解纪星阳的行事风格。

　　一旦坐标被锁定，纪星阳绝对不会给他们任何缓冲，任何侥幸，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封死所有退路，赶尽杀绝。

　　Iris僵持片刻，最终败下阵来，这些天的破译工作一直有新的进展，温郗的日夜颠倒，日渐虚弱的身体，让他不得不妥协。

　　最初触发设定外的那股情绪，渐渐涌上来，Iris低垂着头，最终将脸埋进温郗的掌心，人类的体温还没他的高。

　　温郗听见一声浅浅的叹息，Iris闷闷的声音自掌心传来：“Iris听主人的。”

　　即使目前处在绝对安全的位置，但Iris已经把全域传感器关闭，只留下被动传感模式，他始终要感应周围环境的变化，确保主人的安全。

　　温郗已经休息，但睡得并不安稳，在极度干燥的环境下，他唇色浅淡，唇壁起皮干裂，面色苍白得近乎病态，呼吸很轻。

　　Iris还在对数据进行演算，一路绿灯。Pip窝在他脚边，玩起被它偷偷带来的魔方，时而抬头看Iris的动作。

　　机甲正拿着棉签给温郗润唇，动作很轻，他习得照顾人类的方法，用在温郗身上再好不过。

　　天光破晓，温郗睁开眼，没有多余的缓冲时间，他快速将自己收拾妥当，继续在终端前破译。

　　设置的假目标节点回弹了情报，几条红色警告铺在终端界面，废墟迎来不速之客，他们已经朝着第一个坐标点逼近。

　　Iris接受到的信息更早些，虽然引起了他的警惕，但他不愿打扰温郗休息。

　　温郗声音带着哑意，喉间的不舒服被压下，“撤离路线已经重新规划，避开正面空域航道，最好选择地底岩道迂回撤离，时间尽量在下午或凌晨。”

　　纪星阳针对性极强，必定是以摧毁Iris为最终目标，后续如果被他发现那些位置是假的，那接下来的围剿与攻击只会更猛烈。

　　温郗压下眼中的情绪，Iris体内的倒计时是个炸弹，加上纪星阳的追捕，Iris必须要保留全部战斗力与算力，才能在绝境里寻找一丝生机。

　　所以今晚，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必须分开走，不能拖后腿。

　　温郗套上防护与装备一体式战服，Iris替他整理好，忍不住问道：“现在就要分开吗？”

　　“不是现在，”温郗摇了摇头，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但下午前必须从这里撤离。”

　　Iris低垂着脑袋，机械嗡鸣作响，内核的温度，从昨夜温郗说出计划那一刻，就一直没降下去，那颗一直模拟跳动的心脏也不知何时停下的。

　　他忽然想，真正地活一回。

　　“你，在烦躁？”温郗问得不是很确定，耳边传来的异响无法令人忽略，但他并没有多余的视线放在机甲身上，时刻在盯着第二个假桩的消息。

　　Iris光学镜片没有映出一丝表情，他看过许多有关去世的电影，数据库显示人类对于失望的接受最复杂，也是情绪最激烈的。

　　“Roy，如果被迫分离，人类是不是通常无法承受？”他埋着头，本能告诉Iris，分开行动对主人没有好处。

　　温郗抬头望向Iris，神色严肃，声音瞬间冷下来：“Iris，我说过很多遍，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讨论生死，别让我......”

　　温郗狠狠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说，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

　　Iris将温郗圈在怀里一瞬，又放开，仿佛在为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念头，感到抱歉。

　　星舰降落在非星轨地面上的颤动，被动传感器折射回来的信号，让Iris彻底进入戒备状态，“Roy，他们来了。”

　　同一时刻，废墟外围。

　　铺散在地面的岩土，随星舰的降落，扬起厚重的灰。

　　许多小星舰一字排开，纪星阳缓缓从主星舰上下来，脚步踏上废墟的第一下，明显让他有几分嫌弃，大片的垃圾废料堆积成山，建筑群掩映其中。

　　技术人员拿着终端，埋头定位，片刻，为首戴眼镜的人指向目标区域：“特助，捕捉到地图坐标西南方有波动，时隐时现。”

　　纪星阳放大坐标观察一阵，确定那个红点有移动痕迹以后，对身侧刚下来的格斯亚道：“坐标已经同步你的终端，废墟楼宇集群......”

　　他将移动终端交回技术人员手里，目光沉沉盯着格斯亚，话语锋利：“提醒你，不要完全信赖检测传回来的信号。E001拥有传感模拟，温郗擅长布设信号圈套。外勤小队最好不要无脑铺阵，分散搜查，留一支预备队，以捕捉E001为主。”

　　格斯亚颔首，打着哈欠含糊应下，向身后的武装队示意整队出发。

　　纪星阳狠狠皱起眉头，他压下心中的怒火，警告似的：“一旦发现信号大量异常爆发，立刻发射终端对话，请指挥官不要擅自拆分全部兵力。”

　　格斯亚转身，给了他一记眼神，收起心下那点不快，笑着提醒：“如果虚假信号泛滥，集中兵力也很难快速覆盖整片区域。”

　　纪星阳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接近执拗的弧度：“所以我会跟队到场。”

　　“纪特派，不坐指挥官这个位置倒是可惜了。”格斯亚声音没有起伏，却让纪星阳眼神暗了暗。

　　外勤小队在格斯亚一声令下，动身朝建筑群前进。

　　日光澄澈而强烈，铁皮废料折射的热量，地上蒸腾的热气，没有一丝风，炙烤着搜寻人员，有的人已经汗流浃背。

　　下午三时，地上卷起丝丝缕缕的风，一丝清凉让他们终于松下一口气。

　　但仅仅只过去十多分钟，远处地平线渐渐聚起阴霾，沙尘暴如约而至，宛如一堵厚重的墙般横亘开来，滚烫的风沙里，带着颗粒与铁屑，所过之处全被厚厚沙尘掩埋。

　　格斯亚瞬间眯起眼，朝远处眺望几眼，立马命令悬在空中的小型星舰降落，不再理会纪星阳施压的眼神。

　　第二个假桩被摧毁以后，沙尘暴卷得愈发猛烈，追捕暂时搁置，他们不得不躲进建筑群里，纪星阳握拳恨恨地砸在墙上。

　　尘墙渐渐盖住日头，呼啸而来，高调扫荡高楼。

　　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下来。

　　温郗终于等来这场沙尘暴。

　　“Iris，立刻终止所有后台破译，打包核心源码与Pip存储日记。”温郗语速极快，指尖在光屏翻飞，锁定所有精密设备与加密文件，“放弃次要器材，只带内核备份与关键芯片。”

　　“明白，主人。”

　　Iris没有半分犹豫，快速将这些东西收拾妥当，提起Pip放在肩上，又揽过温郗，跨进早就改造过的在垃圾场捡来的陆巡车，油门踩到底，顺着沙尘暴的方向，箭一般冲出去。

　　下一刻，沙尘墙席卷而过，舱内的东西尽数被摧毁，刻意打开的舱门，也被尘土掩盖大半。

　　留在地上的车痕，被追在后面的风暴卷散，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