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有晴》祁瑶瑶

48、三月底，未名湖 三月底

　　三月底的未名湖，樱花如期而至。 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过时，簌簌落下，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的雪。湖水倒映着花影，波光粼粼，仿佛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铺在水面上。
　　林栀站在湖畔的长椅旁，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豆浆。江屿站在她身侧，手里也捧着一杯，是她的习惯——少糖，温热。
　　“还有半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落进她耳里。
　　林栀转过头看他。阳光穿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耳后，银色发卡微微反光，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
　　“什么半年？”她明知故问，眼底却浮起笑意。
　　“你说过的，”他低头看她，“等你毕业，等我们都能站稳，就来未名湖看樱花。你说，还有半年。”
　　林栀的心微微一颤。她记得。那是高二那年的春天，他们坐在未名湖畔的长椅上，她靠在他肩上，指着满树樱花说：“等我们都能画画了，等我们都不再怕了，就一起来看樱花。还有半年，我就毕业了。”
　　那时他刚满十八，她十七。他点头，说“好”。
　　可后来，他被迫出国，断联三年。她一个人熬过艺考、熬过毕业、熬过无数个把心事画进画里的夜晚。他一个人在异国，画她的背影，画她的笑，画她不在的每一寸光阴。
　　“现在，”他轻声说，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垂，带着一点铅笔灰的微凉，“半年到了。”
　　林栀的眼眶忽然发热。她低下头，看着湖面上飘落的花瓣，轻声说：“嗯，到了。”
　　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像当年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离别，没有等待，没有未知的明天。
　　“江屿，”她靠上他的肩，声音很轻，“我们终于走到这里了。”
　　他侧过头，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呼吸落在她的发间。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的表盘在樱花影里泛着微光，指针走得平稳，像他们此刻的心跳。
　　花瓣落在她的发上，他抬手，轻轻拂去。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拂去一段漫长的等待。
　　“以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每年春天，我们都来。”
　　林栀闭上眼，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度，感受着风里樱花的甜香，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知道，这不是承诺，而是事实。
　　“好。”她说。
　　阳光穿过花枝，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湖面上的花瓣还在飘，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春雪。原来，有些约定，即使被时光撕碎，也会被爱一片一片捡回来，重新拼好。
　　他们来得早，长椅还被露水打湿着。林栀从包里摸出一小包干燥的盐粒——那是高二那年他们喂未名湖锦鲤时，她顺手攒下的习惯，怕他下次空手来喂不成鱼。递过去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原来有些东西，比记性更可靠，它藏在手上。江屿接过那包盐，看了很久，没说话，只把掌心焐得发热。
　　湖对岸来了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认出了他，远远喊了声当年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画窗外的学生。几句寒暄里，老教授说漏了一件事：那年有段日子，你忽然不见了，有个小姑娘每隔几天就一个人来画室，坐在你空出来的位子上，一坐一整个下午，什么也不画，就坐着。林栀别过脸去看湖面，假装是被风吹红了眼睛。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画纸，是这一路上趁她不注意偷偷画的——她喂鱼时蹲着的侧影、她被花瓣落在肩头却毫无察觉、她笑着回头喊他快看。最后一张的右下角他写了小字：原来我惦记了五年的春天，你早就站在里头了，是我自己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