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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转身就走   林栀走 ...

  •   林栀走出展厅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夹杂着初秋寒意的急雨,砸在玻璃穹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带伞,却也不想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和那个女孩并肩走出来的画面。怕看见他为她撑伞,怕看见他对她笑。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停下来,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名为"体面"的城墙,会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林栀!"
      身后传来苏糖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林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苏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屋檐下。
      "你疯了吗?外面下这么大雨,你连伞都不拿就走?"苏糖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地皱起眉,"是不是江屿那个混蛋又欺负你了?我就说他不是个东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带着个女人……"
      "糖糖,"林栀打断了她,声音轻得像要被雨声淹没,"我没事。"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真的没事。"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苏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只是又做了一次胆小鬼而已。
      高中时是这样,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永远学不会像苏糖那样,当面把话说清楚,当面要一个答案。她只会逃,只会把自己藏起来,把所有的崩溃和眼泪都留给无人的角落。
      "我先走了。"她低下头,避开苏糖担忧的目光,快步走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针织衫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攥紧了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追出来的。
      就像三年前一样。
      她机械地往前走,转过街角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街角那家便利店,还亮着她熟悉的暖黄招牌。高三那年冬天的一个晚自习,也是这样的急雨,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发愁。是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什么也没说,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就冲进雨里跑走了,跑出十几米还回头冲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快回去。那天她攥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雨都停了。她以为那只是他难得的、对同桌的一点善意。
      原来那从来不是一点善意。可这些,她连问的机会都没有了。雨下得更大了,林栀终于不再压抑,蹲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把脸埋进膝盖,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哭了出来。三年了,她哭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把声音全数交出去。哭到后来是苏糖追了过来,把自己的外套整个罩在她湿透的肩上,蹲下来一句一句地骂江屿,又一句一句地哄她。
      骂够了吗,林栀哑着嗓子问。苏糖愣了一下,眼眶也红了,没骂够,可是你先起来,地上凉。林栀摇了摇头,雨水和泪水早已分不清,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糖糖,你别管我了,让我再哭一会儿,就一会儿。
      雨势未歇。林栀没有打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住处走。她刻意绕开最直的那条路,却还是在第二个路口撞见了那栋只剩半截红砖墙的老教学楼。脚手架像枯瘦的肋骨,雨水顺着生锈的钢管淌下,砸在碎砖上,声音空洞得发闷。她隔着雨幕站了很久,仿佛还能看见高二那年晚自习后,有个人把伞往她课桌上一搁,转身跑进雨里。那把伞她后来一直没用,伞骨却在搬了三次家之后莫名断了,像某种无声的预言。
      再往前五十米是那间她曾攒了两个月零花钱才敢进去的旧文具铺,如今换成一家亮着粉蓝霓虹的奶茶店,玻璃门上贴满联名海报,甜腻的香精味混着雨水飘出来,呛得她鼻尖发酸。她记得高三冬天,她在这里买过一支0.5的中性笔,有个人就在门外等,手里攥着两杯热豆浆,纸杯被体温捂得微微变形。那时她以为他只是顺路买多了喝不完,才把其中一杯塞给她。她记得他宁可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雨,也不肯先喝一口。后来他去得那样急,急得连一句再见都没有,那两杯多出来的热豆浆,也就跟着成了绝版。
      走到自家楼下,她的脚步忽然顿住。单元门台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被塑料布裹了两层,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她蹲下身,指尖触到纸袋,竟还带着一点温。打开来,是一杯豆浆和一个牛角包:杯壁凝着细密水珠,牛角包烤得微焦,糖霜只撒了薄薄一层。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门口那些准时出现的早餐是苏糖哄她的把戏。可此刻,雨声、体温、纸袋上被捏出的浅痕,都在告诉她——苏糖从来不会把牛角包烤到刚好的那个焦度,也不会有人记得她不吃太甜。她不敢把这个念头想完,把它按下去,按得太阳穴直跳。
      上楼时电梯镜子里映出她的狼狈:头发贴在脸颊,右眼角那颗泪痣被雨水晕开,像一滴未干的眼泪。她给苏糖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剩一个句号,按了发送。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那张空荡荡的脸。
      她走到画架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厚厚一沓画稿,全是撑伞的背影:穿校服的,穿风衣的,在雨里跑着的,站在路灯下等她的,唯独没有一张正脸。她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停在最底下那张——画里的人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手腕,腕上一块黑色电子表,表带边缘磨得发白。那是她当年咬了半天牙才送出去的东西,她一直以为它早被丢在某个机场的垃圾桶里。她把画稿按回抽屉,锁舌咔嗒一声,像一句迟到了三年的回答。
      她把那份早餐端上楼,摆在桌上,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拆开吃了。
      豆浆是温的,甜度刚好是她不吃太甜的那一档;牛角包一咬下去,外层的酥皮碎在桌上,烤得焦的那一角被她留到最后。她吃到第三口就停了,因为再吃下去,她就要承认了。她宁可自己饿着,也不肯承认这个味道是谁记得的。
      可承认不承认,胃比心诚实。那点热一落到空了半天的胃里,整个人就软了下来,软得连眼泪都比刚才多。
      夜里两点,她打开柜子最里面那罐蒙了灰的颜料——那是他走之后她再没用过的、专画暖色的那管柠檬黄。她把灰擦掉,挤了一点点在调色盘上,很淡的一抹,像破云的第一道光。她没有画完,只画了一小角天,然后停了笔,坐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她打开门倒垃圾,台阶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先浮起一阵慌:原来他每天七点半来,风雨无阻,而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早上,提前五分钟打开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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