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有晴》祁瑶瑶

20、等我三年 林栀没

　　林栀没有回家。她将那封信死死攥在掌心，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一步步走回那间空荡荡的教室。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回荡。教室没有开灯，暮色如浓稠的墨汁般一点点漫进来，将所有的轮廓都吞没。她凭着本能，走到靠窗倒数第二排，在那个她和江屿并肩坐了两年半的位置，缓缓坐了下来。 桌面上的三八线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摩擦中不见踪影，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磨损的痕迹，像是一道愈合了却依旧隐隐作痛的旧疤。林栀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那道浅痕。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瞬间淹没。她仿佛又感觉到他趴着睡觉时，手臂毫无防备地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课本上；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微斜的午后，她偷偷侧过头看他，他却忽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她慌乱地低下头，耳根发烫，却清晰地听见他喉间溢出的一声轻笑。她甚至还能回想起他给她讲题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那股萦绕在鼻尖、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
　　可如今，这香气散了，人也不见了。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林栀颤抖着拆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迹冷硬，却带着极力克制颤抖的笔锋，那是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的属于江屿的字迹：
　　"林栀。对不起。"
　　"等我三年。"
　　"不要等我，也不要忘了我。"
　　"——江屿。"
　　就这么多。没有解释，没有原因，没有对她追问了两年的告白一个交代，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他用这不到三行字，将他们之间所有的心动、未名湖畔的约定、"以后带你去看"的期许、"你不用一个人"的承诺，全部一笔勾销，毫不留情地丢在原地。
　　"等我三年"和"不要等我"，这两句自相矛盾的话，就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左右开弓，狠狠扎进她的心脏。他到底想等她，还是想放她走？为什么不说明白？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开？
　　她逐字逐句地读着那封信，每读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再反复回读，仿佛这样就能从那些冷硬的笔画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她把信贴在心口，感受着纸张微凉的触感，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他残留的温度。没有人能回答她。偌大的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人死死攥着信，坐在这个承载了两年时光的位置上。她以为这一刻自己会嚎啕大哭，会崩溃，可奇怪的是，她一滴泪都流不出。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洞，呼啸的寒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得她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她第一次真切地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在另一个人的心里留下这么大、这么深的洞。人明明还活着，心却像是死了一次。
　　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黑透，坐到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片遥不可及的星海。直到巡查的校工打着手电筒来赶人，她才恍然回神。手里的信已经被她读到纸边磨出了毛边，可她始终不知道那个"为什么"。这个不告而别的血淋淋的洞，将伴随着她，走过此后漫长的、一个人的两千多个日夜。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她终于在漆黑密不透风的阴天里，无声地哭出了声。她等了两年、盼了两年的晴天，就在离它最近的那一步，轰然坍塌。
　　千里之外，登上异国航班舷梯的江屿，隔着舷窗望着脚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下的小城。他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最后一张照片——教室门口，她笑得眉眼弯弯，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像极了落在雪地里的朱砂。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对着空荡荡的机舱，一字一句，无声地说："林栀，我喜欢你。"
　　"对不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先保住你。"
　　机舱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他靠着椅背，闭上眼，一滴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画面：母亲那张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脸，以及争执时，母亲那句如同毒蛇般缠上他脖颈的威胁——"你若不听话，我就毁了林栀。"
　　他宁愿她恨他，宁愿她忘了他，也不愿她因为自己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用三年的等待和一场残忍到极致的告别，换她一个没有他的、光明的未来，这是现在的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