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有晴》祁瑶瑶

18、高考前夜 高考前

　　高考前最后一晚，学校破天荒地取消了晚自习。高三教学楼的灯光依旧亮得刺眼，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离了。教室里弥漫着大战在即的如释重负，却又无可避免地夹杂起浓稠的离愁别绪。 林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支笔，视线却并没有落在桌面上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她的周遭是一片喧嚣的海洋，有人笑着把写满祝福的校服袖子互相拉扯，有人红着眼眶紧紧拥抱，甚至有人借着起哄的掩护，大声喊出平时不敢说的名字。那些热烈的、鲜活的、属于青春的告别仪式，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她安静地坐在这片热闹的中心，却觉得与自己格格不入。那种孤独感并非来自无人陪伴，而是源于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根本没有心思参与这场盛大的狂欢。最近几天，她明显感觉到江屿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隐蔽，像是一层极薄的霜，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了他原本明朗的底色上。他依旧会在课间走到她桌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讲题，依旧会"顺手"在她的桌角压下一张写着解题步骤或零碎心事的纸条。可是，他变了。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仿佛藏着极深极重的心事。他看她的次数太多了，多到让她无法忽视。那目光里不再有从前那种清澈的欢喜，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仿佛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她低垂的眉眼、她握笔的手指，都一寸一寸地刻进眼睛里，然后连同记忆一起带走。
　　放学后的走廊，夕阳的余晖被高楼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林栀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挺拔的背影，心底的慌乱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她快步上前，忍不住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江屿，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这几天你一直不对劲，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原本平稳前行的身形猛地僵住。林栀清晰地感觉到，他垂下眼，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顺着他低垂的视线，她看到他死死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就在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挣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剧烈地撕扯，却被他生生用沉默压制了下去。
　　"没有。"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抬起手，似乎是想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可那只手伸到一半，却又像是被烫到一般，克制地收了回去，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发顶。
　　"别多想。"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承载了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决绝的温柔。"林栀，高考好好考。考完，我有话对你说。"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却没能打开她心里的锁，反而让那把锁扣得更紧了。她看着他，急切地追问："现在不能说吗？到底是什么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原本亲密的距离。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卷起他校服的衣摆。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字字句句都像是砸在地上："你一定要等我说完。"
　　说完，他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那样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与停顿，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只觉得心口那块石头越来越沉，沉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隐隐觉得，那晚他说的话，不像是一个关于开始的承诺，反而像是一场关于告别的伏笔。
　　那晚，她第一次因为未知的"以后"而彻夜未眠。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林栀躺在床上，双眼睁得发酸，脑海里却像是一个失控的齿轮，疯狂而反复地推演着那句"考完我有话对你说"。
　　如果他想说的是喜欢呢？如果他想借着高考结束的勇气，向她迈出那一步呢？可是，如果只是表白，为什么他的眼神会那么痛？为什么他要用那种仿佛生离死别般的郑重来要求她等待？
　　如果那不是开始，而是结束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起他泛白的指节，想起他眼底压抑的痛色，想起他退后一步时拉开的距离。是不是他家里出了什么变故？是不是他有了其他的打算，而这个打算里，注定没有她？
　　越想越慌，一种巨大的、无法掌控的恐惧感将她彻底淹没。她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试图汲取一点温暖，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无声地浸湿了枕套。黑暗中，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如果那不是开始，而是结束呢？
　　时钟的指针一点点划过，夜色漫长而煎熬。她在这场关于未来的推演里心力交瘁，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只能任由那份未知的恐惧在心底发酵，等待着那个或许会到来、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