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有晴》祁瑶瑶

15、生日那天的航班 腊月初

　　腊月初九，林栀十七岁的生日，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砸进灰暗的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清晨的早读课，教室里回荡着朗朗的背书声，那是属于集体的、充满生机的喧嚣。她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目光越过书本，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同学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焦头烂额，没有人注意到她今天的不同。她低下头，视线重新回到课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疼。为了假装一切如常，她甚至跟着默念了几句课文，可那些字句从眼前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上午的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像某种单调的节拍。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没有闭合的圆，假装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随着老师的节奏点点头，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那些几何图形和代数符号在她眼前扭曲、融化，最终变成一片虚无。她知道自己只是在表演一个"正常学生"的角色，用这层薄薄的伪装，抵御着内心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她打好饭，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声此起彼伏，仿佛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嚼着毫无味道的青菜，仿佛只要放慢咀嚼的速度，就能熬过这漫长而难堪的一天。父亲早就有了新的家庭，母亲在疗养院里，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了。至于那间潮湿阴冷的出租屋，更不会有人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生日快乐"这四个字，对她而言，早已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
　　早读快结束时，苏糖从后门溜了进来，像一阵轻快的风卷到她的桌边，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橘子硬糖。林栀抬起头，对上苏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她愣了一下，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糖纸被她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她却舍不得剥开，仿佛只要不拆开这层包装，这份微小的温暖就能一直停留在掌心。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她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背起书包离开。她没有直接回那间冷清空荡的出租屋，而是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冷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刮在脸上生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心里的酸涩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缠绕住她的呼吸。
　　直到天彻底黑透，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校门口走去。刚走到路灯下，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黑色的大衣，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色的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散开。
　　是江屿。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眼前的画面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他不是上周就随家人去外地备赛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她迟疑着，不敢相认，脑海里两个声音来回拉扯，试探的念头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江……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听到呼唤，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骤然亮起一束光，随即快步朝她走来，将手里的纸袋递到她面前，声音因为赶路而有些发紧："生日快乐。"
　　她呆呆地接过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纸袋，脑子一片混乱，脱口问道："你不是在外地吗？"
　　"我请假了。"他看着她，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坐了飞机，刚落地。"
　　那一瞬间，她鼻腔猛地一酸，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从小到大，除去世外婆，再没有人这样郑重地为她做过什么。记忆深处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外婆总会在她生日那天煮两个红皮鸡蛋，用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剥好壳，塞进她嘴里；外婆还用碎布头缝出歪歪扭扭的沙包，陪她在院子里玩到天黑。后来外婆病重，临终前紧紧握着她的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留下。
　　她哽咽着，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这样……"
　　江屿看她哭得厉害，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语气故作轻描淡写："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天你一个人不太好。"他顿了顿，又极轻地补了一句："你不用一个人。"
　　她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那片还残留着他体温的空气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她才跟着他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边，颤抖着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画册，封皮的纸张和她常用的速写本一模一样，摸上去是熟悉的纹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什么都没有，却像一封无声的邀请函，告诉她以后可以继续画下去了。
　　那夜，她将画册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一夜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