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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差点说出口 入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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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白昼仿佛被谁悄悄偷走了一大半。下午五点刚过,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深蓝夜幕中挣扎呼吸,宛如一座座孤悬的岛屿。
林栀拿着抹布,正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黑板槽里的粉笔灰。她是今天最后的值日生,动作总是很慢,又习惯性地多擦两遍,这才把自己留到了现在。整栋教学楼已经空了,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拧抹布时水滴砸进水槽的声响,空旷而冷清。那种寒意顺着脚踝一点点往上爬,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收拾书包时,她其实并没有打算直接往校门走。心底深处,似乎隐隐地、不可名状地盼着能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于是,她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偏离了楼梯口,朝着走廊尽头走去。那里有一扇常年紧锁的铁门,如今因为门锁损坏,正虚掩着一条缝隙。
推开天台的门,冬夜凛冽的风瞬间灌满了她宽大的校服,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这里是她独自喘气的地方,没有老师,没有同学,也没有那些让她感到窒息的视线。她走到最边缘的栏杆前,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金属,试图从这刺骨的寒意中找寻一丝清醒。
然后,她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天台的角落里,竟然还有一个人。
江屿背对着她,单手搭在栏杆上,正低头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听到开门的声响,他微微侧过头,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夜色里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也还没走?"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在这寂静的天台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林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慌乱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走到离他大概一人的距离站定,双手死死抠住栏杆,指节泛白。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楼下遥远而沉闷的车流声。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与默契。她微微偏过头,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他。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轻微的起伏,宽校服下若隐若现的轮廓。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混合着冷空气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包裹。她能觉察到他身上微弱的体温,在这零度的天台上,成了唯一的热源。她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粗重的呼吸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更怕眼底那份卑微的渴望被他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手脚都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江屿忽然轻声唤道:"林栀。"这两个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她浑身一僵,像是被定身了一般,过了两秒才迟缓地转过头去。
江屿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在经历一场极其艰难的、与自己的搏斗。她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的睫毛。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一种强烈的预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他要说什么?他是不是要……
"这半年……"他终于出声,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很庆幸,你坐到了我旁边。"
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脸颊瞬间从耳根烧到了脖颈,滚烫的温度在冬夜的冷风里显得那样突兀。她张了张嘴,想回应,想告诉他也庆幸,想把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喜欢都说出来。可喉咙却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个音节。
江屿转过头,看到了她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在她无声的反应面前,一点点地散了。他别开目光,不敢再看,想说点什么来圆场,来掩饰这几乎要溢出天际的暧昧。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江屿!江班长!老师让你去办公室!快下来!"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江屿浑身猛地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肩膀垮了下去,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失望。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最后化作极低的一句:"……先走了。"他的背影几乎是逃走的,脚步凌乱,很快便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里。
天台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转过身,背对着楼下璀璨却与她无关的灯火。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她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哭得无声无息。她哭那句差一点就能完整的告白,哭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的喜欢,哭明明两人都听见了彼此如雷的心跳,却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风更大了,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只留下冰冷的刺痛。她不知道,在她蹲在角落里哭到失声的时候,那个已经下楼的少年并没有去办公室。江屿靠在楼梯间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死死地闭着眼。在黑暗中,他把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震耳欲聋。
而她,在天台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寒意,她才缓缓站起身。她伸出手,试图去接那穿堂而过的风,可风从指缝间溜走,什么也没留下。她就这样恍惚地站着,任由巨大的悲伤将自己淹没,直到哭到失声,直到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开始整理自己的情绪。她用冻得通红的手背用力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压下去。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校服下摆,确认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之后,才转过身,走向那扇虚掩的铁门。
楼梯间里没有灯,漆黑一片,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她扶着冰冷的扶手,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默地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碎片上,发出无声的碎裂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独自走下这漆黑的楼梯,走进那个没有他的、寂静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