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有晴》祁瑶瑶

1、转学生 林栀因家庭

　　九月的南城，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蝉鸣声嘶力竭地扒在香樟树的枝干上，仿佛要将这漫长而沉闷的午后撕裂。南城一中的教学楼被爬山虎半掩着，红砖墙上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静谧与威严。高二（3）班的教室里，头顶的吊扇正“吱呀吱呀”地转着，切割着略显浑浊的空气，却吹不散满屋子翻书与低语的嘈杂。 林栀站在教室前门的阴影里，手指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低垂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讲台边缘那层薄薄的粉笔灰上。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窗外斜射进来的光斑里，像是一滴迟迟未落的雨。
　　“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老陈清了清嗓子，用黑板擦重重地敲了敲讲桌，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林栀，你进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林栀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她迈开腿，鞋底摩擦过水磨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在骤然安静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她紧绷的神经。
　　“大、大家好……我叫林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栀子花的栀。因为家里的一些原因，我转学到这里……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讨好的笑容。她甚至没有勇气抬起头，去看一眼台下那几十双或好奇、或审视、或漫不经心的眼睛。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迅速低下头，将自己重新缩回那个安全的、不被注意的壳里。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伴随着几声压低的窃窃私语。“听说是从隔壁市转过来的。”“看起来好内向，像个闷葫芦。”林栀将这些声音尽数收进耳朵里，却只当它们是穿堂而过的风。她习惯了。自从半年前父亲的公司破产，母亲积郁成疾住进医院，她从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搬进了潮湿逼仄的出租屋后，她就学会了将自己变成一团空气。
　　“林栀，你就坐……”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个位置旁边，坐着一个男生。
　　男生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手肘处。他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在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上勾勒着什么。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侧脸上。他整个人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结界，将周围的喧嚣与燥热尽数隔绝在外。
　　“你就坐江屿旁边吧。”老陈一锤定音，“江屿是我们班的班长，也是年级第一，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全班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声。“那可是江屿的专属座位啊！他平时连话都懒得跟人说一句。”“这转学生什么来头？”
　　林栀的心猛地往下沉。她顺着老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撞上了那个被称为“江屿”的男生。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微微侧过头。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瞳色很深，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寒泉。他没有笑，只是用那种淡漠到近乎冷漠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林栀只觉得呼吸一滞。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像一只受惊的鹌鹑，快步走向那个座位。走到座位旁，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的速写本和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这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只要手里握着笔，只要眼睛盯着纸面，她就能假装自己不存在于这个充满敌意与审视的世界里。
　　她坐得笔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远离江屿的那一侧倾斜，恨不得整个人贴到墙上去。
　　离太阳越近，越容易被灼伤。这是林栀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告诫自己的话。江屿就是那个太阳。他耀眼、完美、高高在上。而她，只是一粒卑微的尘埃。
　　她低下头，将速写本立在桌上，用铅笔轻轻勾勒。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她耳边唯一真实的声响。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下头的那一刻，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男生，握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江屿并没有看她。他的余光，却落在了她握着铅笔的手上。那是一双很瘦的手，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的指腹用力，仿佛那不是一支笔，而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浮木。江屿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仅仅两秒，便若无其事地收回。
　　林栀以为，这只是她漫长而孤独的转学生生涯中，又一个难熬的开端。她不知道，在那个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课桌上，有一道无形的目光，曾越过千山万水，安静地停留在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