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渐欲》金木子鱼

53、这是幸福的定义吗 林美波

　　林美波第一次体会到了不出油的痛苦，以前在杭城她经常擦的去油纸，现在已经完全闲置了。虽说她们心里已经有预期，真的干得整个人受不住的时候，还是投降了。安恩诺从商超买了瓶大宝，轻轻地帮林美波擦拭有点起皮的脸蛋。

　　“好难受啊，恩诺，你也抹一点。”安恩诺是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当初林良钰给她买了一整套护肤品，听说还是法国来的舶来货，她不认识，也不会用，到现在包装都没有拆开过。手指的温度带了点柔软的意味，林美波的手指触碰到安恩诺的时候，能感受到那块最柔软的脸颊肉。这个时候林美波才有点反应过来——安恩诺充其量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仅此而已。

　　眼前的女孩摸了摸脖子，这是林美波心虚的表现，她有些刻意转移话题：“是不是暖气开得太热了，要不要调一下？”安恩诺点点头，只是两个人心知肚明不是关于暖气的事情。

　　外头又下雪了，看会窗外吧？或许能让这倦怠的氛围活跃起来，明明两个人经历了那么多伤痛，此刻就像是两个青春期互相舔舐的困兽，楼道的窗户飘进来这雪，多漂亮，多容易消散，它落在外头的铁链子上，滴的一下，它消失了。

　　赵家倒台得太快，以至于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今天医院打了赵家哥哥的电话，说难得天气化开了一点，不是之前那几天那么湿冷。前几天的风夹带着凛冽的刺感，大衣基本都裹不住冷，赵晴梅醒了好一会儿，估计是今天天气回暖了些，她醒来的时间也多了一些。

　　那双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从医学角度来说。只是赵晴梅觉得左腿没有知觉，她试图让腿恢复一点知觉，它就像是死了细胞一样，一点支撑力都没有。

　　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赵晴梅皱眉，她起身扶着护工递过来的用具，竟然是差点摔下来，完全没有知觉的左腿差点像张A4纸一样折叠起来，把她这个人的心都要折碎了。

　　病房的门被拉开，赵家哥哥放下公文包，点头示意让护工递给自己用具。赵晴梅坐在窗上，她的手机被拿过来，解开密码的一瞬间，赵晴梅期待着能看到消息未读的红点，结果一句话都没有。

　　好在赵晴梅的脸只是当初被碎玻璃划上了一道疤痕，在额头上，刘海遮盖住了基本就看不到了。跟安恩诺脸上的疤痕位置差不多，只是她稍微幸运一些，没有落下可怕的增生。

　　或许也是用的药好罢了。
　　她的处处算计，她的一切都败在了三年前那个少女下意识选择的真心。赵晴梅血液涌上脑袋，眼前的场景开始眩晕起来，她用力眨眼，还是甩不开那些白点。

　　“咳咳！”剧烈地咳嗽起来，赵晴梅闭上眼睛，赵家被处理的事情她知道了，之后要发生什么事情，她大概也知道了。

　　她输给了一个最廉价的真心。

　　天气预报今天预告的是十足的好晴天——忽略前几天大雪垒下来的白色毛毯，这点阳光都不够烧透的。安恩诺表情微妙，她今天是必须出去一趟的，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她能感受到林美波的顺从，多么受用，只是有个信号一直在她脑子里面飞转。

　　外头的风吹得真猛，安恩诺呵了一口气，白气就像是团子一样笼盖在她身上。门锁似乎有被动过的痕迹，安恩诺蹙眉，有些不安，她自以为现在这个情况来说，应该不用担心入室抢劫的程度，那可能是黄琳娜？不对，还是林良钰？

　　那是屋内往外撬开的痕迹，安恩诺不想承认这个事实，或许只是因为有人过来告诉林美波，你应该开个门，可惜这层楼连个邻居都没有。铁链还带了点冬天冷到极致的金属感，她不能去忽略这个痕迹。

　　为什么？

　　林美波听到门锁转开的声音，已经从沙发起身，刚走几步，安恩诺已经把门推开了。脸色很难看，不是普通的难看，甚至是有一种皱着发霉的布料的酸臭感，她的表情浓得化不开，身上的动作又带了点心软的克制，她在纠结。

　　安恩诺脱下大衣，顺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林美波被这样奇怪的氛围所感染，甚至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应该开口？她有些紧张，试探地观察安恩诺下一步的动作，安恩诺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跳一下。

　　安恩诺拿起手机，几乎没有给林美波反应的时间，直接点开浏览器，甚至点开了历史搜索。林美波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结果安恩诺从里面翻出来她的浏览记录。

　　昨天的，今天的，没有一条浏览记录是漏了的。林美波表情瞬间变得煞白，抽走了所有的血液，凉意打上牙齿，是完全地发颤。上面赫然是关于赵家的信息，甚至还有关于林良钰的消息，林美波咽了咽口水，她那么胆小，显然是经受不住这么恐怖的压力。是啊，你再怎么跟这个人在一起相处，依旧改变不来她就是一个彻底的绑架犯的事实！

　　桌上的东西因为林美波的动作差点哐当掉在地上，安恩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手指滑动屏幕，她越冷静到毫无生气的样子，就让林美波的心越来越恐惧。

　　“赵，晴，梅。”安恩诺说话的时候，不是一连串吐出来的，整个人僵住了，只剩下那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细。

　　“我可曾真的打过你一次？”安恩诺问，她知道林美波已经吓得整个人都缩起来了，她还是要问，“我没有，从来没有，赵晴梅用尽伤人的话说你，黄琳娜打过你，我这里有什么不好？让你还去想她们？”

　　明明一点怒意都没有。

　　安恩诺已经完全没有生气的意义了，她的人生里面早就知道，所谓的嫉妒和痛苦，都毫无意义。就算嘴上说最喜欢自己，不还是会被别人影响？就算再怎么享受自己所带来的快乐，不还是最后贱兮兮摇着尾巴又到她们怀里？

　　她就是这样的人。

　　林美波吓得整个人都说不出话，安恩诺指着林良钰的消息，明明是询问的话，现在却像是在训话：“谁告诉你的？”

　　“不要让我没有耐心。”安恩诺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她应当是气到极点了，现在反倒是剩下一种奇怪的平静，是因为林良钰？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觉得就算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也无所谓吗？

　　林美波心跳如雷，她心底的委屈更像是地震，来得迅猛又毫无道理，她咬着下唇，竟然直接回呛安恩诺：“为什么知道很重要吗？为什么会知道很重要吗？”这话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痛苦，似乎要彻底宣泄的时候，被林美波自己卡住了。她转过头，不愿意承担安恩诺这刻意的指责，“你问过我了吗？我的心也是不会痛的吗？”

　　她指着自己的样子像极了三年前的安恩诺，只是这次是林美波自己，她扯出一个看起来恐怖的苦笑：“是觉得我一定幸福吗？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我永远只能在你们中间讨好，我还能做什么？”也许是因为勇气，或许也只是窝里横，她唯一能发脾气的人，也只有安恩诺了。

　　“想要什么？”安恩诺语气变得戏谑，“你想要的不就是黄琳娜能围着你转吗？”她拿起客厅茶几上的一个面包，面包是昨天安恩诺买的，刚好是林美波三年前最喜欢吃的巧克力口味，“我有说错任何一句话吗！”

　　林良钰说的话还在眼前，林美波握紧拳头，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已经卖给我了，你不知道吗？年少的真心，别开玩笑了。”林良钰从上往下打量了一下林美波，不是嘲笑，也没有玩弄，更像是一种“你都没有资格去想”的残忍，

　　林美波转身想走，她一刻也待不住，已经夜色爬上，外头甚至下了点雨，夹杂着雪。外头吹得呼呼，林美波的脸冻得通红。

　　“没有错，你说得都没有错！”泄愤一样地穿上羽绒服，林美波撞开安恩诺，拿着手机就跑出去了，安恩诺开口想说点什么，自卑心却在这个时候爬上来，她最后还是只看着对方跑出去的背影，什么话都没说。
　　她说得过分吗？安恩诺看着打开的大门，竟是开始有点后悔，她走过去把门锁上，这么冷的天，甚至还带了点雨，林美波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她怎么能撑得住。

　　林美波其实并没有走远，她借着家里开着的光，就在过道的角落里面，缩着自己，不知道能想什么，她从来都没有被接纳过，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也是这样。

　　是觉得她一直很幸福，所以无论是疼痛，还是刻薄的话语，她都应该接受不是吗？

　　她们又了解自己什么呢，林美波缩着手，成一个小团子，她太冷了，伸出手指可能都要被冻痛，她有些迷茫，第一次真的感受到了被误解的疼痛。

　　好像没有人问过自己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

　　她一直都有幸福不是吗？所以不允许思考，不允许去想，甚至只要接受她们的安排就好了，只要你什么都不想，那才是对的。

　　你已经有了那么多爱！这些爱还不足让你顺从吗，不知好歹的人！就算是知道你的事情的人，也会彻底地辱骂你是一个废物！你是一个窝囊废，林美波眼睛发痛，竟然是漱漱落下眼泪，这眼泪来得那么快，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它就这样嘀嗒全部都落在地上，被风吹着，一会儿就消失在这夜色里面。

　　隔着门的安恩诺，第一次产生了对林美波的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