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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一章 追寻 竟是个谪仙 ...

  •   喻家偏房,空气几乎凝住了。
      外头是新晴的天气,不知何时又下了一阵子雪,现下只剩得一地斑驳的白。

      喻谨之沉吟了片刻,收回诊脉的手,沉思半晌忽然转身,唬了正翘首以盼的若水和李氏一跳,李氏正要开口问,却听喻谨之道:“先前可有自行服用其他汤药?”
      李氏想了想,又瞥了若水一眼,道:“这我就不知了,不过您也知道,寻常家里谁没几副药材的,兴许胡乱喝过了也说不定。”
      若水眨了眨眼,道:“我家穷,没有药的。”
      喻谨之略微怔了怔,随即又道:“你娘是脾胃受伤,动了元气。”
      李氏皱了眉头,连忙道:“您再给诊诊,她可发热着呢,怎么就成了胃里的毛病了?”
      喻谨之不语,也不顾李氏的满脸疑惑,已要提笔写方子了,一旁的芷安正急着磨墨,见李氏脸都青了,笑道:“您就放心吧,我师父开的方子那是一万个放心,那些私下里说我师父坏话的都是记恨他的天赋,看您是个明白人,可别跟着一起糊涂了。”
      光这么说哪儿成啊,李氏还是不放心,怎么琢磨也无法将发热和脾胃联系在一起,连忙推推若水的手肘,悄声道:“这是你娘,若是吃坏了出了事可就来不及了,做儿子的可得拿好主意!”
      谁知若水听罢却脱口道:“婶子,我信这大夫,娘服下了定会好的。”

      宣纸上游走的墨忽然顿了顿,苍瘦的字蓦地晕开一朵黑色的花,喻谨之放下笔,朝若水的方向看去,徐徐道:“饮食失节,寒温不适,脾胃受伤,继而元气不足,则会内伤。你娘现下的发热,也是其中的一种。生长之令不行,无阳以护其荣卫,故我以甘温之药补其中气,升其阳气,以甘寒之药泄其火。”
      芷安登时一怔,偷偷把眼睛睁得老大,师父他可从没这般详细地和别人解释过病理,今儿是怎么了?
      若水点头,李氏却听得一愣一愣,心里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但这喻大夫讲得确实头头是道,缘由结果都清楚得很。一时纵是心里仍有百般疑问,也再不敢提了。

      果然,一副汤药下肚,不过一个时辰,齐母身上的热就褪了,只是仍觉得无力寒冷,所幸总算是清醒过来,由若水搀扶着就可以起身了。
      兴许再服用上两副药,这病便可彻底痊愈。
      见齐母转醒,若水始终灰暗的眸子里终于荡起一汪清泉,口里冲白衣男子不住地感谢。连李氏也是红光满面的,心里的愧意因为齐母的好转愈加深了,对喻谨之是三分畏惧七分恭敬,恨不得将那些曾鄙薄他的村民打个半死。

      背着齐母一路出了正堂,却见芷安从后面追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不知装了些什么,悉数递到若水手里,脸上笑吟吟的,看得人有些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李氏好奇地紧。
      “我师父说了,虽为人母,一心只顾着儿子,却不可如这般饥一顿饱一顿的,这些米啊面的,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有方才那补益汤的药材,都在这里头了。”
      若水睁大了眼睛不敢接,芷安却不顾拒绝直接塞进他手里,哪知若水也是个倔驴性子,依旧狂摆着手想要推回去,几个回合下来包袱竟还在芷安那儿,这下可把少年急红了眼。
      推让间,喻家的铁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芷安立时浑身一震,手一松,再也没去管那包袱,目光在空中雪亮地划开一道弧,直直望向若水一干人的身后,脱口道:

      “白姑娘!”

      众人见他如此,也纷纷寻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一白衣女子立在门口,毛裘斗篷沾满了未融的雪,更衬得一张脸的苍白,抬眼灿若星空,垂眼沉若深潭,长睫微闪,蝶一般扑朔迷离。
      竟是个谪仙般的姑娘。

      芷安笑着凑了过去:“这么久才回来,我们都想死你了。”
      女子微微笑起,如水面中一点涟漪划开,冰一般的面容竟多了几分鲜活,只听她缓缓应道:“长白山的雪深了些,路难走,耽搁了些时日。”
      “采到了?”芷安直奔主题。
      “如何能空手而归?”女子解下身上包袱,敞开口,芷安只觉扑面一股幽香,极清极淡,云烟般令人心驰神往。抬眼望去,几朵雪莲悄然盛开在包内暗处,有些竟还沾着晶花,冷艳而高贵,凉薄而柔和,一如眼前的白衣女子。

      若水忽然感觉袖间一颤,有什么拼了命的扒开棉絮探出头来,是阿椒,脸色有些不对劲,一双眼睛牢牢盯住了前方女子的脸,好像要确定什么一般凝神望着,神色恍若经历了一场亘古的梦,惊愕而哀绝。
      “……阿椒?”若水喃喃唤她。
      “白、白茉……?”
      “白茉?”另一声响得突然,清远如荡在幽谷中徘徊,生生盖过了阿椒疑惑惊诧的声音,若水抬眼,见喻谨之轻咳着自正堂走出,依旧是面无表情,却不知为何多了几丝柔和,深沉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去。
      “……少爷。”连那冰般女子的脸上,竟也有难以掩饰的笑意。
      喻谨之上前,眼睛虽是浑浊的,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白茉的位置,伸手弹掉她肩上的雪,道:“若不是患者病情急迫,你也不会这般辛苦。”
      白茉摇头,伸手在包袱里摩挲了一阵,继而摊开手,将手心珠玉般华美的丹丸送到喻谨之手里,见他有些疑惑,便道:“这是从长白山仙翁那里求得的丹药,名唤冰凝凛华,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
      喻谨之听罢,先是拧紧眉头,又蓦地展开,悄然将那丹丸揣进怀里,神色并无得到绝世奇药之后的大喜大悲。

      芷安在雪地里打了个哆嗦,赶忙道:“大冷天的,站在这里做什么,师父白姑娘都先进屋吧,别再冻着了。”说罢又冲愣住的李氏摆摆手,遥声道:“记住师父叮嘱的话,归途雪深,一路小心!”
      白茉闻罢转身,才发现这两老一少已站在这里许久,微微颔首,算是寒暄。谁知刚欲离去,却忽然浑身一紧,只感觉一道焦灼的目光直直投在自己身上,连她也隐隐感到了对方的讶异和惊愕。
      视线顺着李氏若水一路看去,终于停留在少年破旧不堪的袖口间,顿了顿,脸色竟蓦地变了。

      那里,一个红衣红发的小丫头正怔怔看着她,有难以掩饰的动摇碎在她深红的眼瞳里,这样纯净而复杂的眼神竟是白茉认识的。百年前的城外,亦或是公子的墓前,她都曾见过这样的眼神,然而如今看来,那应只盛了清泉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分历尽沧桑的沉淀,飘絮状的,静静沉在眼底,是成长的痛留下来的印记。
      白茉忽然别开眼去,却看向了若水,柔声道:“你袖里的宝贝,可否借我一用?”
      若水一怔,蓦地退了一步,狠命的摇头:“不借!”
      齐母虽然虚弱,心中却了然,劝道:“若水啊,他们救了娘的命,是恩人,既是借用,你就答应了吧。”
      “是,我只借用片刻,到时自会奉还。”
      若水咬着嘴唇很是倔强,却因着娘的话犹豫不决,抬起手望进袖子,却见阿椒的脸色是从没见过的苍白,只一眼,心中那一缕犹豫就顿时熄灭,只好向前抬起胳膊喃喃道:“说话算话。”
      “好。”白茉轻声应道,随即摊开素白的手掌,悄声说了一句:“来吧……”
      若水倒吸一口冷气,眼睁睁地看阿椒着了魔般钻出袖子,四肢仿佛被看不见的引线牵着,木讷而踉跄,直到脚尖触到了白茉的掌心,才双腿一软,瞬地跌坐下去,仿佛失了魂魄。

      待若水一行人离开了,白茉才只身走至角落,眼神亦冰冷亦柔和,开口道:“又是迷路?”
      阿椒一愣,摇了摇头。
      “那又是如何寻来?”
      “他……”阿椒终于开口,眼里闪过一丝急切,“他……难道、难道真的是?”
      白茉一怔,“你竟不知?”
      “知道什么?”阿椒茫然。
      白茉忽然扯开一丝苦笑,在心里叹息一声,道:“你方才所见的喻谨之,是公子今生的转世。”
      话音方落,阿椒只觉心间轰然一声,怅然若失,却又有几丝欣悦爬上心头,百般感受交织在一起,竟一时间没了表情。

      果然,果然……
      她怎能没有察觉呢,那由近及远的单薄身影,那白砖上勾勒的几朵兰花,那始终如一的善意,甚至那碎人心魄的病痛,都和梦中的人若合一契。虽是两张面容,虽是两种性情,却能在某个光影转换的瞬间不可思议地重合在一起,眨眼间,恍若隔世。

      当夜,阿椒偷偷跑回曾经陪伴自己百年的墓地,望着头顶被压弯了枝桠的兰花树,和公子冰冷却又熟悉的石碑,手指伸出来,顺着暗红的纹路摩挲上面自己看了百年也没看懂的字。一百年,原来竟已过了一世轮回,连白茉都已离开墓地去追寻公子新生的足迹,她却为何还要回到这里,去寻那微乎其微,甚至消失无几的温柔气息?

      公子啊,她幼时曾听闻人有三魂七魄,倘若真的喝下了孟婆汤,投进那一方窄小神秘的井里,这三魂七魄会否悉数离开,注入那崭新的生命里,不留一丝一毫存留在世间呢?
      公子啊,倘若不是,那会否有一魂,或是一魄,或只是一缕阳气,愿意为我这渺小的妖精停留,陪我伴我度过百年寒暑,虽不曾记得,却能感受到那份炙热的执著呢?
      若是这样,那她是否可以固执的认为,每当她因为孤独而伤心哭泣时,都曾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如那悄然飘落的白玉兰花瓣,揽她入怀……

      冷香流动,浮生如梦,不知荡尽了谁的柔肠。
      死生契阔,原来最残忍的,竟是时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一章 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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