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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九章 年中惊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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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了申时,家里的叩门声就不断了,虽说是村里的寡妇,大家平日里都不大愿意来往,可这大过年的,瞅着这一家母子可怜,不意思意思也是说不过去的。木桌上的阿椒双腿一荡一荡,见齐母喜笑颜开的一会儿出一会儿进,口里的“恭喜发财”“同喜同喜”就没断过。回来时手里也从没空着,捧着面啊米啊菜啊果儿阿,稍微富裕的人家也会给捎带块猪肉羊肉,阿椒眼瞅着,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可若水就不一样了,从第一声叩门到现在,那眼睛里就一直闪着光,红红绿绿的,阿椒还怀疑他有特异功能来着。
然后那自若水眼里迸射而出的,几可洞穿一切的强力馋嘴光波,在暮色渐生的时刻,齐刷刷地落在齐母手里醒好的一大坨面上。阿椒也瞅着新鲜,连忙跳上前去看,却又顾及自己的高贵身份,一边挤眉弄眼垫脚远眺一边却又要故作清高与世无争,旁眼人看了不知会有多别扭。
齐母揪了几十个面剂子在案上,手掌接连着按一下,再拿擀杖滚上几滚。随后手里又捧着薄薄的皮儿,轻快又利索的往里面添馅儿,阿椒睁大了眼睛望着,觉得齐母的手在那一刻骤然变得神秘起来,仿佛一拈指一勾手都能变出花儿来,米白色的花儿,胖乎乎圆滚滚,在齐母的指挥下按部就班地歇在案板上,排着队等着下锅呢。
阿椒瞅得满眼亮晶晶,谁知刚一抬眼,却见若水满脸的干面粉,透着那一汪清亮的眼睛竟有着说不出的滑稽,不由得扑哧一笑,眉眼里那几分未褪的忧郁也在这蓦然一笑里荡然无存了。
天一黑就是娃娃们的专属时间了,抬眼望去,尽是崭新崭新的红袄子,穷人家就用棉布制的,富人家自然少不了亮面绸缎,夜深了在无数娃娃中间一跑,最是闪闪亮亮惹人眼。
若水没有新衣裳,依旧披着那条破旧的毛裘,兴许是从爹那得来的,一天到晚当个宝贝似的穿。齐母塞给若水一个红灯笼,嘱咐了几句,便不再管他,任他被一群娃娃揪走傻疯傻闹去了。
阿椒藏在若水的袖子口袋里,眼睛却从没歇着,虽说这过年哪里都大同小异,但这大村子和小村子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就拿这天上正放得噼里啪啦响的比星星还亮的火花来说吧,那可真是百年来难得一见,以前瞅着娃娃手里揪着个炮仗便已觉着新鲜的阿椒,现在更是看得瞠目结舌,热泪盈眶,以为是天外之物,就差一屁股从若水袖子里滚出来,磕头说她再也不敢冒充神仙之类的话了。
耳边听得锣鼓声阵阵,虽是有些单调,但若水却听得不亦乐乎,摇头晃脑地乐呵半天。身边的几个娃娃瞅见了他这一身衣裳和手里的大红灯笼,都捧腹哈哈大笑起来。
“阿水,你娘怎么没给你做身新衣裳啊?”
“就是就是,没新衣裳怎么叫过年啊!”
阿椒撇嘴,有些不悦了,没新衣服怎么了?没新衣服就不能过年了?真是好没道理……谁知正呲牙裂嘴着呢,却被一只手毫无征兆地给拎了出来,耳边听见若水道:“我不要新衣服,有她就够了!”
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强硬倔强,阿椒甚至从没听若水说话说得这么顺溜过,心里刚有些小感动,却听那些个娃娃道:“又是辣椒?你那么喜欢辣椒啊……”
“我家好几串呢,你要真喜欢,我让我娘捡一串给你就是。”
阿椒竖耳听着,觉得胃里直泛酸,要真让她瞅见了那一串干辣椒,那这年也甭想平安地过了。
若水皱着眉直挠头,怎么在娘和自己眼里红艳漂亮的姑娘,在这些娃娃眼里就成了红辣椒了?
阿椒却没太放在心上,看不见倒好,要是看见了还不知道怎样指着她骂妖怪呢!也就齐家这憨厚朴实的一母一子,把她当个神仙似的捧在天上。
阿椒继续扯着脖子仰头看,明明是历尽百年沧桑的辣椒了,眼里闪的光却比周围这些娃娃还要亮,先前在墓地的时候,透过远处村里隐隐约约的红影儿,她也知道是逢得佳节了,于是一个人在地上张牙舞爪地开始捡兰花瓣儿,白白的铺在公子的石碑前一层,捧在手里,用力往天上一抛,雪一般落下来,就算是庆祝了。
之后眼神又慢慢变得朦胧起来,坐在花瓣里,背靠着青灰色的石碑,紧闭着眼睛,慢慢地流出泪来。
上一次听到炮仗响,也是很多年以前了。
这噼里啪啦的响,在他人听来是吵闹了些,阿椒却听得津津有味,仿若每一声都震在心里,拉扯着寻找她心中快要积满了灰的回忆,而当那年那月的笑颜和声响都一并翻滚着落入脑海,和眼下的光影交叠在一起,眨眼间,都恍若梦一般。
阿椒眼里散了烟雾,映着花火清澈如流水,正是感慨时,一声焦急的呼喊却不合时宜的砸进耳朵里,恍若惊雷般毫无预兆,令人措手不及。
“阿水!阿水!”是隔壁的李婶子,手里还沾着面粉,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出来,推攘着人群一把抓住若水的肩,急道:“你娘晕倒了,快跟婶子回去!”
若水一怔,眨了眨眼,似是在拼命理解李婶子的话,只一瞬脸便蓦地煞白,拔腿就跑。
“娘!”
阿椒早已呆住,耳边轰鸣声嬉闹声不绝于耳,她却仿佛再也听不到。
公子离开后,她不止一次地感叹凡人美好却又短暂的生命,一如天上骤然开阖的花火一般,绚烂得刺痛了整个夜空。他们拥抱这世上最夺目璀璨的光,比神自在,比妖纯净,比鬼真实,六界之上,谁不为那样的光华噤声喟叹。然当繁华陨落之时,却又那样突然,留下一片深沉的黑暗,甚至那余晖也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何其绚烂,何其残忍,又何其悲哀。
不知怎的,想起那一见到她就满脸的毕恭毕敬,朴实憨厚的齐母,阿椒心里就蓦地一紧,两只手握住了颈间的玉,狠命摇了摇头,眼里却滚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