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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桂花 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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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声婉转,流水声潺潺,梁泊悠悠转醒。
眼前有些模糊,他不甚在意,只当是屋内昏暗所致。背上画具,往山里去了。
走得愈发远了,他觉察出不对劲。云海翻腾间旭日东升,金光自云间迸射,泼洒在峰峦之上。
他远眺,山峰的形状模糊不清。他细观,红枫的轮廓无法明辨。
他有些慌,取出画笔,却难以捕捉秋风里的细节。许是晨雾蒙了眼,用衣袖猛擦后,再睁眼,看到的是山的青,云的白,叶的红。
笔迟迟无法落下,他知道自己再画不出什么了。颓然收起画具,心已沉入谷底,高山的巍峨开始让他恐惧。
脚步慌乱地返回屋舍,晚秋的风拂面,惊出他一身冷汗。
清幽的桂花香气随即飘来,猛地睁眼,方才竟是大梦一场。
饶是已然过去两年,他仍时常梦到那日庐山之上的一切。推开窗棂,碎金之花窸窣而落,那是他亲手栽种的桂树。心念渐渐平复,他这才喊来侍从,收拾停当。今日要往吕府去。
白瓷碗里是几日前收集的桂花,风干后花瓣留住了几分秋天的韵味,只轻轻一捻便成了细末。梁泊在庖厨里忙活着却不凌乱。取糯米粉,粘米粉和少许糖混合,他知道吕秋不喜过甜的糕点,只爱桂花糕那股清幽的香气。
凭做过多次的手感和经验,他一边揉搓,一边加入清水,直到掌心的粉团成型。行云流水地完成过筛和入模,用刀将粉团表面轻轻刮平,撒上桂花,盖上蒸锅。
等待的间隙,他听到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如擂鼓般的心跳。她会接受吗?她会喜欢吗?他怀着隐秘的忧心和期待等候着。
约莫两刻钟后,蒸笼揭开,笼屉里的桂花糕雪白,金桂点缀其上,清甜的芳香随水汽散开。正欲叫人装起糕点,梁泊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顾不上其他,他忙冲那素色身形行礼:“吕姑娘竟亲临寒舍,在下正欲往姑娘处去。”
“先生这是在做什么啊?”她还是笑眯眯的。她自然清楚这是桂花糕,也清楚是为谁而做。
“是桂花糕,偏巧姑娘前来,不如一试在下的手艺。”侍从将笼屉中的糕点取出,放入青瓷小碟,呈到吕秋近前。
“那便多谢先生了。”她也不多客气,拿起一块雪白糕点,以袖掩面轻咬一口,桂花的清香在口中萦绕,不由眼前一亮,是她甚为喜爱的甜度。
笑意更浓:“先生这糕点做的极好,与奴的喜好甚合呢。”
“姑娘喜欢便好。”吕秋发觉他的手指在画着什么,回想起几日前的相会,那时听到她的挑逗,他衣袖掩盖下的手指也是这样动作。
“人言君子远庖厨,先生有如此手艺,当真令奴稀奇。”
“庖厨与作画无甚差别,不过从心罢了。”
吕秋收敛笑容,眼前的画师曾是天之骄子,一朝陨落,仍能在京城这是非之地从心所欲,不见半点颓靡,他在人后又经历了怎样一番苦痛挣扎。
“奴今日正巧路过先生宅邸,唐突前来拜访,未让人通传,望先生勿怪。”
“姑娘到此是在下的福分,何来唐突一说。不若与在下一同前去取画?”
“奴也正有此意。”
梁泊在前引路,吕秋一路看来,院内多为绿竹,几块假石看似随意置于其间。他的宅子如其人般淡泊素雅。
书房所在的院子里栽着一颗桂树,与四周的竹子遥相辉映,自成一体。莫非桂花糕的花瓣便是取于此树?吕秋心念一动。
桌案上,庐山图摊开来。梁泊小心地卷起画卷,用绸带细细系好,反复摩挲了几下边缘,确认无误,递与吕秋。
“姑娘收好。”
“多谢先生了,奴便告辞了。只是那桂花糕奴甚为喜爱,先生可愿割舍几块?”
“姑娘说笑了,自然同是送与姑娘的。”侍从此时来到书房,将食盒交付到清砚手中。
微微行礼,吕秋道:“先生再会。”说罢跟着引路的侍从离开了院子。
待再也听不到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梁泊才缓缓坐回圈椅。层叠的宣纸下压着那幅小像,他取出,打开,手指轻轻触碰画中人的脸。她就像清幽的桂花,留下满室的余韵。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描摹,他温柔地笑着。
回到吕府,在院门处,她看到了父亲。收敛嘴角的笑意,正色向父亲行礼。
“儿见过父亲。父亲在等儿?”
“吾儿这是往哪去了?”吕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帝姬前些日子邀儿出游,今日前去赴约。”
“为何早早便回了?”
“帝姬今日要事缠身,出游只得作罢。”
吕瓒视线飘向远处:“清砚手中是何物?”
吕秋一阵头疼,但不敢松懈,叫清砚上去,将画交与父亲:“儿机缘巧合与梁画师结识,画师便送了儿这礼物。前几日他曾到府上拜访,父亲应该知晓。”
吕父点点头,打开画作只随意扫了两眼,便还与清砚。
“这梁画师虽说患了眼疾,但京中想与他交好的人可不少啊。”
“儿也是投缘才能认识这般人物。画师深居简出,平日实难得见。”
“吾儿回去吧。”吕瓒不再多言,径自离开了。
“父亲慢走。”吕秋松了口气。她父亲近日对她十足关切,应与折家脱不了干系,他们怕是已经有所行动了。
闺房内,她正神情严肃地品读安德的唱和词作:《浣溪沙》,《菩萨蛮》和《蝶恋花》。三首小词末了,题句:花堪折时需折枝。吕秋心下了然,折家已经拉拢了多方势力。事态到了这一步,也该送出那封信了。
一匹快马奔驰出京,往幽州去了。
吕秋走后的日子,往梁泊宅邸来的人愈发多了。高门大族派使者送来厚礼,只买他一幅画。时常有人慕名前来拜访,次数多了,梁泊疲于应对,紧闭大门,称病谢客,才得了些清净。
他不知自己卷进了怎样的漩涡,死水般平静的日子被激起一圈圈涟漪。
一日,梁泊收到了吕秋送来的口信。她邀画师同往幽州,为帝姬绘制幽州风物图。饶是再愚钝的人,也该明白这趟出游并非明面上那么简单,找一个瞎子画图,背后藏着什么无从知晓。他欣然应允,不论何种纠葛,只回应一纸信笺:“三日后见”。
越往北走,秋意越深,萧索的底色愈发浓厚。一行人抵达客栈,梁泊率先下车,风大了些,凉意更甚。吕秋掀开车帘,见他衣衫单薄立于寒风之中,吩咐清砚取出披风。
下了马车,将披风递给梁泊;“先生穿着吧,风大了,当心着凉。”
接过披风,他也不问吕姑娘为何会备有男子衣物,吕秋也只当是寻常,并未察觉不妥。
客栈内烧着炭火,暖意很足。楼上僻静处的客房内,梁泊倒了两杯热茶,推向吕秋手边。
“先生可知奴为何邀您同往幽州?”
“为帝姬绘图。”梁泊一脸淡然,仿佛一无所知。
“先生是个聪慧之人,不会猜不到背后有隐情。”
“愿闻其详。”
“先生可知幽州是哪方势力盘踞?”
“京城折家。”
“先生之前可曾来过?”
“两年前曾有涉足。”
“折家最近有些按捺不住。我父亲查到了他们贪墨的证据,数额不小。这事对他们的威胁本没那么大,偏巧连年大旱,蛮夷屡犯我朝边境,边关战事吃紧,我朝军费紧张。折家在这个节骨眼若被捅出贪墨之事,免不了脱一层皮。加之圣上对他们权势过大早有忌惮,若有了这个由头,难保不会一举铲除折家。”
“此事确实复杂。”
“说来也怪奴。他们许是查到了先生远涉幽州的过往,担心先生知晓什么。近些日子奴与先生走得近了,他们便深信不疑。这才派人与先生往来,想探探先生的口风。”言毕,吕秋歉意地笑了笑。
“此事与姑娘无关,姑娘不必有愧。在下身份特殊,本就树大招风。况且久居京城,自然免不了被卷入斗争。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吕秋的言语染上几分欢欣:“先生不必为这等事忧心,天色晚了,早些歇息。明日便去看看这幽州的风光吧。”
翌日清晨,两人并未带随从,漫无目的地出了客栈,往一片林子深处走去。秋露凝在叶片上,带着昨夜的凉意。梁泊披着昨日的披风,只跟着前方的女子走,一时无话。
行至一处水畔,吕秋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先生,你后悔与奴同来吗?”
“不悔,能与姑娘同行,是在下三生有幸。”他嘴角微弯,拢了拢披风。
北方的晚秋色彩深沉。灰褐色的土地,水畔的芦苇已然枯黄,天空蓝得发白。
一阵风吹过,带起女子的衣角与几缕碎发。她已转过身,不再看他,浑然未觉身后。梁泊微微抬手,指尖轻轻碰到那缕扬起的发尾,极短,极浅,一触即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