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相》卯金

1、华宴 相遇

　　“先生知道这画里是什么吗？”
　　“是早年到访过的庐山，姑娘若有朝一日游历匡庐，定会同在下一般难以忘怀。”
　　“先生双目不能视物，仍画出了如此恢弘壮阔的画作，真真令人敬佩。”
　　略带锋芒的话语一出，她笑眯眯的眼睛紧盯着梁泊，对他作何反应十分感兴趣。
　　“姑娘过誉了，此画能入得了姑娘的眼，在下十分有幸。”
　　吕秋见他神色平静，兴致更浓：“先生的画自然称得上丹青妙手，只是有一处奴不解，先生可否为奴解惑？”
　　她站起身，几步便到了画师身侧，轻轻扯了扯画师青衫的袖口。梁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耳尖薄红。身侧的女子靠得近了，发觉画师的不自然，狡黠一笑，将画作在他面前展开。
　　“这画心处有些难懂，先生不如感受一下，为奴解惑。”拉着梁泊的力道大了些，带着他的手臂往画心处，他感受到了颜料独特的质地，那不是平日画山水所用。
　　像是刚察觉似的，梁泊歉意道：“在下取错了画，这幅并非那日允诺送与姑娘的礼物。”感受到衣袖上的力道撤去，心底生出些许失落。
　　“那先生可愿留下此画？”
　　“姑娘若喜欢，自然无碍。在下改日再将庐山图送上，这画就当作赔礼了。在下先行告辞了。”唱喏过后，脚步匆匆离开了侧厅，不敢多做停留。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吕秋兴致大好，冲屏风后道：“帝姬看的可是津津有味啊。”
　　安德走出，吐了吐舌，打趣她道：“我看阿秋也是乐在其中啊。这画上的姑娘怎么和我们阿秋模样别无二致啊。”
　　两人笑闹着回到闺房，吕秋唤来清砚，将画作收进了书箱。
　　街市上人生喧闹，梁泊的马车不疾不徐地往宅子赶。他想起那日初遇吕秋，暮色四合，马车也是这样慢慢悠悠载着他离开京城，他留下了天子的丹青画像，京城给了他一场怦然心动的相遇。
　　这场侧厅里的对峙，要从几日前的那场宴会说起。
　　靡靡之音，觥筹交错，人声嘈杂。梁泊听到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本是躲个清净，寻到一处假山，然周遭的噪杂声音仍丝丝漫来。脚步声停了，他能感受到，那人停在了距他不远的地方，直直瞧着他。手中的笔未停，他继续在纸上描绘着。完成最后一笔，那目光仍未收回。
　　衣料摩擦的声音愈发靠近，那人离他已然不过三尺距离。
　　“梁先生。”女子清冽的声音响起。梁泊一时呆愣住，没想到来人原来是她。
　　“吕姑娘，怎么寻到这偏僻地界？”他一时不知所措，只胡乱回应。
　　“梁先生怎知我是何人？”吕秋有些讶异。
　　“吕姑娘在京中的美名谁人未闻？”梁泊淡淡笑了笑。
　　吕秋不置可否，转而换了话题。“梁先生躲在此处是为了笔下的这幅画吗？”
　　“望姑娘体恤，在下在此寻个清净。能与吕姑娘在此相会，也是缘分，此画便送与姑娘。”言毕，收起画笔。
　　“只是这画晾干需要些时日，姑娘可愿等在下几日？”
　　他听到了面前女子极轻地笑了：“那就多谢梁先生了，能得先生的墨宝，实为有幸，奴便等着这画了。”
　　有人在远处唤着吕秋，她微微行礼，转身去了。
　　帝姬难得得空来赴宴，多日不见吕秋，想她得紧，看得也仔细。见她的嘴角噙着笑，不似方才与他人交际那般假笑，自然好奇她见了何人。
　　“阿秋这是见了何人？如此开怀。”
　　“一个故人。帝姬的麻烦可解决了？”
　　“有你在何愁解决不得。我作了些新词，过几日送与你，烦我们阿秋指点一二了。”
　　青瓷酒盏中是吕秋特意为两人准备的桂花酒，推杯换盏间，两人轻声交谈。
　　梁泊感受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轻轻摩挲着手下的画纸，眼前是各色华服的斑斓，再不见那抹碧色影子。想象着女子找寻同伴的身影，他的脸上笑意浮现。
　　宴会结束，宾客四散离场。
　　席间多有臣妇与她攀谈，话里话外都是结亲之意。她与母亲应付着妇人们的纠缠，吕秋找个由头脱了身，才在偏僻处遇到了梁泊。
　　吕父被几位同僚围住寒暄，话头一转不经意问起前些日子天子下令督查贪墨之事，推杯换盏间笑里藏刀，各怀心思。华宴之上，掺着多少真情假意。
　　吕秋无奈轻叹，在房中回忆起与梁泊的初见。
　　她早已听闻那位久负盛名的画师来了京城。
　　吕秋与帝姬素来交好，那日应安德邀约进宫，二人在御花园中赏玩。奇花异草长势喜人，宫人日日悉心照料，养出一幅姹紫嫣红的丹青墨宝。
　　一抹白色倏然进入这图卷，那是一少年公子，正专注地画着什么。他并未被来人打扰，全神贯注。
　　安德察觉到吕秋的视线，向她介绍。原来这便是名冠天下的小梁画师，久闻其名，今日才得见其人。他是天子亲召入京、为御容执笔的画师，据说连翰林图画院的那几个老画师都对他礼让三分。
　　少年画师在满目缤纷间神情严肃，成为这姹紫嫣红光景的一抹奇异色彩，却并不突兀。
　　吕秋望着少年郎，不免出了神。见她一副少女怀春模样，安德揶揄道：“看来这小画师画进了阿秋的心呐。”吕秋娇嗔地瞪了帝姬一眼，她笑的更加开怀，难得见到平日里端庄娴静的吕秋展露少女的娇憨。二人不再停留，打闹着离开了。
　　梁泊在家中书房整理画作，他抚摸着宣纸上颜料的纹理，脑海中女子的身影愈发鲜活。这是那日与吕家小姐初见后画成的小像，那时他的眼睛视物如常，女子的惊鸿一瞥，深深留在了记忆中，最终跃然纸上。
　　年少时心气高，总不着家，云游四海。皇帝召他入宫画像，他第一次来到京城。一路上他见到了市井小民，与达官显贵交往，天子留他在宫中有月余。
　　临行之际，他闲游至御花园，见姹紫嫣红一片，兴致盎然，随意找了空旷处，席地作起了画。
　　正细致观察一朵木香菊，女子的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余光瞥见一抹碧色身影，偏巧与那女子对上视线，他一时失神，不敢再往那处瞧，呆傻地盯着眼前的菊花，掩盖着内心的悸动。
　　听到帝姬打趣的言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什么。直到二人走得远了，他才抬头，痴痴地望着那抹色彩远去。
　　在京的时日，他听闻安德帝姬有一至交好友吕小娘子。街市间的百姓称颂吕小娘子宅心仁厚，好善乐施，庙堂里的权贵欣赏吕家千金才情卓越，蕙质兰心。拉住宫人问询那女子身份，正是吕秋。
　　画卷上的女子立在花丛中，繁花的光华被她一人夺了去，叫人移不开眼，他看到了她林下风气的清疏。梁泊心念一动，在那幅不日便要送入吕府的画上添了什么。
　　几日后，帝姬无事，来吕府寻人解闷。入秋以来，天气日渐寒凉。两人围坐在炉子旁，安德手里翻阅着吕秋近几日的新词作。
　　清砚叩了叩房门，向房中之人禀报有客来寻小娘子。吕秋旋即想到前几日与梁画师的约定，猜到来客身份，神色欣喜，对安德道：“帝姬稍坐，我去去便回。”安德见她这模样，哪肯放她离开，拉着吕秋要一同去。
　　二人来到侧厅，长身玉立的画师听到声响，转过身来，噙着笑意，冲二人行了叉手礼，道：“见过帝姬,见过吕姑娘。”
　　书房里，那幅庐山图早已干得透了。自他患了眼疾，年少时那点儿傲气已然褪去，唯余云淡风轻不争不抢的淡泊。只有他知晓平静之下的千百遍挣扎。
　　送错画作并非无心之失，他的手边是另一幅小像，画纸有些年岁的痕迹，是三年前初遇时的旧稿。他刻意错送的那幅，是无数次被思念和落差拉扯之际，在回忆间徘徊拼凑，下笔前斟酌良久的念想。
　　他觉得自己不该有妄念，一个瞎子如何与朝廷重臣之女相配。然思念疯长，拦不住，他用丹青在画纸上宣泄。待画成，他竟想得到更多。纸上的姑娘笑的明媚，他妄想“看”到女子鲜活的笑颜，妄想与她同在春光下言笑晏晏，妄想两人在街市上同游，听人喊她一句“吕小娘子”。
　　他把小像送出，是试探，是手段，是想靠近她的由头，是想多与她相见的借口。
　　他曾认为自己生来便是山间灵秀，要走遍山河湖海，要画尽山河壮阔。三年前离京后，他每登上一处高山，每漂泊在一条川流，总会想到京城四方宅院里的那个女子。她是否会为巍巍高山震撼呢？她是否会眷恋流水潺潺的自在？
　　他想与她一同看看。她成为了他在红尘的牵挂。
　　当他的眼睛视物愈发模糊，最终只能看到斑驳的色彩，他想的是回到京城，回到有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