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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锚定线⑤:《不敢信》 鹿知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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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知远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劈在枕头上,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全是布叙之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这个人一样。
他睁开眼。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消息。没有闹钟。没有未接来电。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
停留已超过两周。
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两万零一百六十分钟。
他在这条线里待了十四天了。
没有跳。没有消失。没有耳鸣。没有弹回。
十四天。
这是他停留最久的一次。
他坐起来。布叙之不在床上。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布叙之在洗碗。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跑出去。凌晨的街道。雨。公交站台。宋知行的电话。锚点可以换人吗。理论上可以。但布叙之的锚点只有你。因为他在你第一次消失之前就认出你了。
他跑回来。按门铃。布叙之开门。眼睛红的。
他说:你终于来了。
布叙之说:你终于来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
他留下来了。
十四天。
他留下来了。
鹿知远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布叙之在厨房。锅里在煎蛋。滋滋的声音。很香。
"醒了?"布叙之没回头。
"嗯。"
"洗手吃饭。"
鹿知远走到他旁边。看他煎蛋。单面煎。蛋黄是溏心的。他喜欢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单面煎?"
"你上次在这条线里吃的就是单面煎。"
"上次?"
"嗯。上一条线。你在这吃饭。我煎了蛋。你说了句'溏心的'。"
鹿知远低下头。
布叙之记得。布叙之记得他上次在这条线里吃什么。记得他上次怎么煎蛋。记得他说了什么。
"你每次都记得。"鹿知远说。
布叙之把蛋翻了个面。
"嗯。"
"你每次都记得。"
"嗯。"
鹿知远没再说话。他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布叙之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你不坐?"
"我等一下。"
布叙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吃。
鹿知远拿起筷子。夹起煎蛋。蛋黄流出来。溏心的。他咬了一口。
好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不敢看布叙之的眼睛。
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不敢想的事。
他确认了布叙之的爱是真的。
宋知行告诉他:布叙之在你第一次消失之前就认出你了。布叙之的锚点只有你。
他确认了。他信了。
但正因为是真的——他更害怕了。
如果他接受了,然后下次跳跃不回来了呢?
如果他接受了,然后布叙之的锚定体质让他永远困在等待里呢?
如果他接受了,然后他有一天真的消失了,布叙之又等三个月、等半年、等一年呢?
如果他接受了,然后他让布叙之又等了两年、五十六次、七百三十一天呢?
他不敢接受。
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太信了。
太信了所以怕。怕自己配不上这份爱。怕自己留不住这份爱。怕自己又消失。怕自己又先走。怕自己——
又让布叙之等。
他放下筷子。
"怎么了?"布叙之走过来。"不好吃?"
"不是。"
"那怎么不吃了?"
"我——"
鹿知远低下头。
"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信。"
布叙之在他旁边坐下。
"你昨天说你信了。"
"我说我信了。但——"
鹿知远攥紧了筷子。
"但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接受。"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
鹿知远抬起头。眼眶红了。
"因为如果是真的。如果我真的信了。如果我真的接受了。"
"嗯。"
"然后我下次跳走了。不回来了呢?"
布叙之的手停住了。
"如果我下次跳走了。不回来了。你又要等。又要记。又要——"
鹿知远的声音在抖。
"又要等两个月。等三个月。等半年。等一年。"
"……"
"你又要记。记我什么时候回来。记我瘦了还是胖了。记我手是凉的还是热的。"
"……"
"你又要——"
鹿知远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你又要等。"
布叙之安静地看着他。
"你又要等。"鹿知远说。声音闷的。抖的。"然后我可能不回来了。然后你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然后你——"
他说不下去了。
"然后我什么?"布叙之问。
"然后你——"
鹿知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然后你又等了一个人回来。但不是我。"
布叙之愣住。
"你又等了一个人回来。"鹿知远说。"但你以为那是你等的人。但你等的人是我。不是他。"
"……"
"你等了那么久。然后回来的人不是我。你怎么办?"
布叙之沉默了很久。
"你怕的不是我不记得你。"布叙之说。
"……"
"你怕的是——我等了那么久。然后你回不来了。"
"……"
"你怕的是——你让我等了那么久。然后你辜负了。"
"……"
"你怕的是——你接受了我的爱。然后你又消失了。"
"……"
"你怕的是——你让我又等了。"
鹿知远闭上眼。眼泪掉下来。
"你怕的是——你让我又等了。"布叙之又说了一遍。
"嗯。"
"你怕的是——你让我又等了。"
"嗯。"
"你怕的是——你让我又等了。"
"嗯。"
布叙之重复了三遍。
然后他说:"那你就别让我又等了。"
鹿知远抬起头。
"别让我又等了。"布叙之说。"你留下来。"
"我留下来了。"
"你留下来了。"
"我留下来了。"
"你留下来了。"
"我留下来了。"
鹿知远重复了三遍。
"但你怕。"布叙之说。
"嗯。"
"你怕你下次跳走。"
"嗯。"
"你怕你下次跳走。然后不回来了。"
"嗯。"
"你怕你下次跳走。然后不回来了。然后我又等了。"
"嗯。"
"你怕你下次跳走。然后不回来了。然后我又等了。然后等的人不是你。"
"嗯。"
"你怕你下次跳走。然后不回来了。然后我又等了。然后等的人不是你。然后我——"
布叙之停下来。
"然后我什么?"
"然后我认不出你。"
鹿知远低下头。
"你怕的是这个。"布叙之说。"你怕你下次回来。我不认识你了。"
"……"
"你怕你下次回来。我不认识你了。"
"……"
"你怕你下次回来。我不认识你了。"
"……"
"你怕你下次回来。我不认识你了。"
布叙之重复了四遍。
"不是。"鹿知远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怕你下次等的人不是我。"
布叙之愣住。
"我怕你等了那么久。然后我回不来了。然后你等了别人。"
"……"
"我怕你等了那么久。然后我回不来了。然后你等了别人。然后你爱上了别人。"
"……"
"我怕你等了那么久。然后我回不来了。然后你等了别人。然后你爱上了别人。然后你——"
鹿知远说不下去了。
布叙之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锚点只有你。"
"但锚点可以换人。"
"理论上可以。"
"那你——"
"但我的锚点只有你。"
布叙之看着他。
"我的锚点只有你。"他说。"不是因为理论上不可以换。是因为我不想换。"
"……"
"我不想换。"
"……"
"我不想换。"
"……"
"我不想换。"
布叙之重复了三遍。
"我不想换。"他说。"不是因为换不了。是因为我不想。"
鹿知远低下头。
"你怕的是这个。"布叙之说。"你怕我换了。"
"嗯。"
"你怕我换了。"
"嗯。"
"你怕我换了。"
"嗯。"
"你怕我换了。"
"嗯。"
鹿知远重复了四遍。
然后他哭了。
不是崩溃的哭。是那种——被看穿一切的哭。
他怕的不是布叙之不记得他。他怕的是布叙之记得他。但等的人不是他。
他怕布叙之换了锚点。
他怕布叙之等了那么久。然后他回不来了。然后布叙之等了别人。然后布叙之爱上了别人。
他怕这个。
他怕布叙之不再等他了。
他怕布叙之——
不爱他了。
"你怕我不爱你了。"布叙之说。
"……"
"你怕我不爱你了。"
"……"
"你怕我不爱你了。"
"……"
"你怕我不爱你了。"
布叙之重复了四遍。
"嗯。"鹿知远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布叙之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笑了。
"你怕我不爱你了。"布叙之说。
"嗯。"
"你怕我不爱你了。"
"嗯。"
"你怕我不爱你了。"
"嗯。"
"你怕我不爱你了。"
"嗯。"
"那你——"
布叙之停下来。
"那你爱我吗?"
鹿知远愣住。
"你爱我吗?"布叙之又问了一遍。
鹿知远低下头。手在抖。
"我——"
他说不出来。
他爱布叙之吗?
他不知道。
他每次都问布叙之"你爱我吗"。他每次都问"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他每次都问"你为什么不等别人"。
但他从来没问过自己——你爱他吗?
他爱布叙之吗?
他想起布叙之每次都在。每次都在等。每次都在记。每次都在看。
他想起布叙之的备忘录。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站在阴影里。听到布叙之念:每个他都是他。
他想起布叙之的实体本子。厚厚的。从两年前开始。每一页都写满了他的名字。
他想起布叙之等了三个月。九十天。一个人等了九十天。
他想起布叙之的眼睛。红的。哭了。不是崩溃的哭。是松了一口气的哭。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那句话。我停不下来。但我爱你。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那句话。你每次走,我都觉得是我不够好。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那句话。你终于来了。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那句话。我的锚点只有你。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那句话。我不想换。
他想起所有的事情。所有布叙之做过的事情。
他爱布叙之吗?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餐桌上。
"我——"
他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布叙之问。
"我——"
"你不知道你爱不爱我?"
"我——"
鹿知远闭上眼。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怕。怕布叙之不记得他。怕布叙之等了别人。怕布叙之不爱他了。
他只知道他怕。
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布叙之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鹿知远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抖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我只知道我怕。怕你不等我了。怕你换了。怕你不爱我了。"
"……"
"我只知道我怕。"
"……"
"我只知道我怕。"
"……"
"我只知道我怕。"
鹿知远重复了三遍。
布叙之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够了。"
"什么?"
"怕就够了。"
"什么意思?"
布叙之看着他。
"你怕。"布叙之说。"你怕我不等你了。你怕我换了。你怕我不爱你了。"
"嗯。"
"你怕。"
"嗯。"
"你怕。"
"嗯。"
"你怕。"
"嗯。"
"那就够了。"
"什么意思?"
"怕就是爱。"
鹿知远愣住。
"怕就是爱。"布叙之说。"你怕我不等你了。说明你在乎我等不等你。你怕我换了。说明你在乎我是不是你的。你怕我不爱你了。说明你在乎我爱不爱你。"
"……"
"你怕。"
"……"
"你怕。"
"……"
"你怕。"
"……"
"那就够了。"
鹿知远低下头。手在抖。
"怕就是爱。"他说。
"嗯。"
"我怕。"
"嗯。"
"我怕。"
"嗯。"
"我怕。"
"嗯。"
"那就够了?"
"嗯。"
"那就够了。"
"嗯。"
"那就够了。"
"嗯。"
鹿知远闭上眼。
他怕。他怕布叙之不记得他。他怕布叙之等了别人。他怕布叙之不爱他了。
他怕。
布叙之说:怕就是爱。
那就够了。
那就够了。
他怕。所以他在乎。他在乎。所以他爱。
他爱布叙之。
他终于知道了。
他爱布叙之。
他爱布叙之每次都在等他。他爱布叙之每次都记他。他爱布叙之每次都认出他。他爱布叙之的备忘录。他爱布叙之的实体本子。他爱布叙之的眼睛。他爱布叙之的手。他爱布叙之的声音。他爱布叙之说的每一句话。
他爱布叙之。
他爱布叙之。
他爱布叙之。
鹿知远抬起头。看着布叙之。
"我爱你。"他说。
布叙之愣住。
"我爱你。"鹿知远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抖了。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他重复了三遍。
布叙之的眼睛红了。
"你说出来了。"布叙之说。
"嗯。"
"你说出来了。"
"嗯。"
"你说出来了。"
"嗯。"
"你从来没说过。"
"……"
"你从来没说过。"
"……"
"你从来没说过。"
"……"
"你从来没说过。"
布叙之重复了四遍。
"我从来没说过。"鹿知远说。
"嗯。"
"我从来没说过。"
"嗯。"
"我从来没说过。"
"嗯。"
"因为我不敢。"
"……"
"因为我不敢。"
"……"
"因为我不敢。"
"……"
"因为我不敢。"
鹿知远重复了四遍。
"你不敢?"
"嗯。"
"你不敢说你爱我?"
"嗯。"
"你不敢说你爱我。"
"嗯。"
"你不敢说你爱我。"
"嗯。"
"你不敢说你爱我。"
"嗯。"
"那你现在说了。"
"嗯。"
"你现在说了。"
"嗯。"
"你现在说了。"
"嗯。"
"你现在说了。"
"嗯。"
布叙之笑了。
这次鹿知远确定——布叙之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笑了。
因为他说了。他说了"我爱你"。
因为他敢了。
他不敢。但他说了。
他怕。但他说了。
他怕。但他说了。
"你说了。"布叙之说。
"嗯。"
"你说了。"
"嗯。"
"你说了。"
"嗯。"
"你说了。"
"嗯。"
布叙之重复了四遍。
然后他抱住鹿知远。
很紧。
鹿知远把脸埋在他肩上。
"你说出来了。"布叙之说。
"嗯。"
"你说出来了。"
"嗯。"
"你说出来了。"
"嗯。"
"你说出来了。"
"嗯。"
鹿知远闭上眼。
他不敢。但他说了。
他怕。但他说了。
他怕。但他说了。
他怕布叙之不记得他。他怕布叙之等了别人。他怕布叙之不爱他了。
但他说了。
他说了"我爱你"。
他说了。
他不敢。但他说了。
他怕。但他说了。
他怕。但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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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坐在地板上。
不是沙发。是地板。客厅的地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暖的。
布叙之把那本灰色的本子放在地上。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
"你上次说让你写。"布叙之说。
"嗯。"
"你写了。"
"嗯。"
"你写了:今天。他不再问了。我也终于不用数了。"
"嗯。"
"你写了。"
"嗯。"
"你写了。"
"嗯。"
布叙之重复了三遍。
"这次。"布叙之说。"你再写一句。"
"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
鹿知远拿起笔。笔是布叙之的。黑色的。按动式的。笔帽上有个小小的磨损。是布叙之每次按动时磨出来的。
他看着那页空白。想了很久。
然后他写了。
"今天。他说:怕就是爱。然后我说了。我说:我爱你。"
他写完。放下笔。把本子合上。还给布叙之。
布叙之接过本子。翻开。看了那行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
"你写了。"他说。
"嗯。"
"你写了。"
"嗯。"
"你写了。"
"嗯。"
布叙之笑了。
鹿知远看到了。这次他确定——布叙之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笑了。
因为他说了。他说了"我爱你"。
因为他写了。他写了"我说:我爱你"。
因为他敢了。
他不敢。但他敢了。
他怕。但他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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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躺在床上。
灯灭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枕头上。
鹿知远侧过身。看着布叙之。
布叙之闭着眼。呼吸很轻。
"布叙之。"
"嗯?"
"你今天说:怕就是爱。"
"嗯。"
"你说:怕就是爱。"
"嗯。"
"你说:怕就是爱。"
"嗯。"
"你说:怕就是爱。"
"嗯。"
鹿知远重复了四遍。
"嗯。"布叙之说。
"那如果我永远怕呢?"
布叙之睁开眼。看着他。
"那你就永远怕。"
"……"
"那你就永远怕。"
"……"
"那你就永远怕。"
"……"
"那你就永远怕。"
布叙之重复了四遍。
"然后呢?"
"然后你永远爱我。"
"……"
"然后你永远爱我。"
"……"
"然后你永远爱我。"
"……"
"然后你永远爱我。"
布叙之重复了四遍。
"然后我永远怕。"鹿知远说。
"嗯。"
"然后你永远爱我。"
"嗯。"
"然后我永远怕。"
"嗯。"
"然后你永远爱我。"
"嗯。"
鹿知远闭上眼。
他永远怕。布叙之永远爱他。
他永远怕。布叙之永远爱他。
他永远怕。布叙之永远爱他。
那就够了。
那就够了。
他怕。所以他在乎。他在乎。所以他爱。
他爱布叙之。
他怕。但他说了。
他怕。但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