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迷惑虚构学家

7、三周 下午三点多

　　下午三点多，老周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

　　白天的小区和夜里完全不同。楼下的门一次次开合，电动车进来时门禁会响，快递员在大厅里短暂停留，物业办公室那边偶尔传来打印机连续吐纸的声音。老周把报纸摊在桌上，看到有住户从门口经过，就抬起头打个招呼。

　　陈屿那天来得早一些。

　　他站在一旁整理昨天留下来的登记表，没打算和老周聊天。整理到一半，听见老周忽然说：“907她妈，这礼拜又没来。”

　　陈屿抬起头。

　　老周还在看报纸，像只是说了一件和天气差不多的事。

　　“多久了？”

　　“第三周。”

　　陈屿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老周翻过一页。

　　“以前可准了。每周三，差不多下午这个点到。人胖，腿还有点跛，手里总拎着个袋子。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水，反正不会空着手。”

　　“你记得这么清楚？”

　　“见得多了就记住了。”

　　老周把报纸折起来一点，让出了下面一段新闻。

　　“她以前每次过来都待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最多两个小时。上去以后很快下来。”

　　“她和907住户关系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

　　“母女吧，能怎么样。”

　　陈屿没有说话。

　　“她每次走的时候，那个姑娘都会送到门口。”老周说，“有几次我正好在一楼，看见过。”

　　“最近呢？”

　　“最近没看见。”

　　他说完，把报纸放到一边，端起杯子喝茶。

　　陈屿站在桌旁，像是随口问：“她长什么样？”

　　老周看他一眼。

　　“怎么，你准备给她画像？”

　　“不是。”

　　“那你问这个干吗？”

　　陈屿没有解释。

　　老周也没追问，只说：“矮矮胖胖的，脸圆。头发有点白，喜欢扎起来。手挺粗，干活的人那种手。”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

　　“哦，对了，她走路有点跛。不是很明显，右脚吧，我记不太清了。”

　　陈屿把刚才整理到一半的登记表重新翻了一遍。

　　907。

　　苏晚。

　　他在一张旧登记表里找到了紧急联系人。

　　姓名：沈玉珍。

　　号码留在那里，字迹已经有些褪了。

　　陈屿用手指沿着那串数字看了一遍。

　　和现在系统里的登记表不同，这张旧表还保留着一些后来被修改过的内容。沈玉珍的名字旁边，电话号码被人用黑色签字笔划过一遍，重新填过，又被划掉。

　　他把号码抄在自己的纸上。

　　老周正在收报纸，见他低头记东西，问：“还没看够呢？”

　　“随便记一下。”

　　“你最近挺喜欢记。”

　　陈屿把笔帽扣上。

　　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照着旧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

　　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放下，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次。

　　这次接通得很快。

　　“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请核对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重复了一遍。

　　陈屿挂断。

　　老周看见他的表情，便问：“找到了？”

　　“号码没了。”

　　“她换号了吧。”

　　“可能。”

　　老周点点头。

　　“现在换个号码也正常。人换工作，搬地方，电话丢了，什么都有。”

　　陈屿把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折起来，塞进登记表里。

　　下午四点以后，他出去了一趟。

　　小区门口有个卖水果的摊子，几个住户站在那里挑橘子。陈屿经过时，听见两个老人说起907，说最近那家好像总关着门。

　　他没有停。

　　回到值班室以后，他打开监控看了一会儿。

　　九楼走廊无人经过。

　　907门口也什么都没有。

　　黑色垃圾袋还在原来的位置。

　　陈屿看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刚才那串已经失效的电话号码。

　　一个号码被划掉，一个人三周没来。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并不能说明什么。

　　也许只是换了号码。

　　也许只是工作忙。

　　也许沈玉珍已经离开这个城市，去了别的地方。

　　可是那只垃圾袋每天都在那里。

　　陈屿伸手拿起手机，点开和林骁的聊天框。

　　两个人之前只说过几句话，都是工作上的事。他看着输入框，停了片刻，打下一行。

　　“907最近有快递吗？”

　　很快，林骁回了。

　　“没有。”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

　　“怎么了？”

　　陈屿没有解释，只回了两个字。

　　“没事。”

　　他正准备退出，林骁又发来一条消息。

　　“有一个包裹。”

　　陈屿重新看过去。

　　“她妈寄的。”

　　“还没送？”

　　“没。”

　　“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一直没送出去。”

　　陈屿盯着这句话。

　　“放哪儿了？”

　　过了十几秒，林骁回：

　　“车里。”

　　“为什么不退回去？”

　　“她妈写了，让我放门口。”

　　“那就放门口。”

　　林骁这次很久没有回。

　　直到陈屿已经把手机放下，他才收到一条消息。

　　“她不开门。”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怕我敲了，她也不理。”

　　陈屿看着屏幕，没有再问。

　　林骁又发：

　　“叔，你知道她妈妈多久没来了吗？”

　　陈屿回：

　　“三周。”

　　对方没有立即回复。

　　很久以后，只发过来一句：

　　“那包裹就是三周前寄的。”

　　陈屿的手停在那里。

　　值班室外有人喊了一声，像是在问电梯什么时候修好。老周出去和人解释，回来以后顺手把门关上。

　　陈屿低头重新看那条消息。

　　三周。

　　和老周刚才说的一样。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包裹是什么？”

　　这一次林骁很快回。

　　“不大。”

　　“地址呢？”

　　“我拍给你。”

　　照片发过来以后，陈屿放大看了一遍。

　　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沈玉珍。

　　地址在本市。

　　只是和小区隔着很远，中间还有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邮政编码。

　　他没有继续放大。

　　“我一直想给她。”

　　林骁又发了一句话。

　　“就是每次到907门口，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敲。”

　　陈屿看着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把聊天框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值班室的小窗户往外看，天已经开始慢慢暗下来。

　　楼下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几个孩子放学回来，在单元门口追着跑。有人提着菜上楼，有人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每个人都有地方可以去。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陈屿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

　　老周正在整理钥匙。

　　“刚才谁找你？”

　　“住户。”

　　“什么事？”

　　“电梯。”

　　老周点点头，把钥匙一把把挂回墙上的钩子。

　　陈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周哥。”

　　“嗯？”

　　“你说一个人三周不来见家里人，算久吗？”

　　老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什么人。”

　　“女儿。”

　　“那就久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人有人的事。”

　　陈屿点头。

　　他没有再问。

　　下午六点，老周去吃饭。

　　陈屿一个人留在值班室。

　　他重新打开907的监控画面。

　　门口的垃圾袋已经有些塌了。

　　也许只是因为里面的东西慢慢变形，也许是有人碰过。

　　陈屿看了一会儿，没有放大。

　　他打开备忘录。

　　原来的那一行还在：

　　第一天，她没出来。

　　下面空着。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阵，最后写下：

　　妈妈三周没来了。

　　写完以后，他看了几秒。

　　没有删。

　　手机屏幕暗下去。

　　九楼的灯在监控里亮着。

　　907的门关着。

　　门里有没有人，陈屿不知道。

　　门外的包裹在哪里，他倒是已经知道了。

　　就在一个快递员的车里。

　　已经放了三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