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两瓶水 傍晚六点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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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多，雨停了。
小区门口的地面还湿着，落下来的树叶贴在瓷砖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发亮。陈屿刚把大厅里的快递架重新整理好，林骁从外面进来，肩上还背着半满的快递袋。
他把一个纸箱放到前台旁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看陈屿。
“叔。”
“嗯。”
“你忙不忙？”
陈屿看了看时间。
“还行。”
林骁站在那儿没走。
他大概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手里的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索性塞回裤子口袋。
“我问你个事。”
陈屿看着他。
“你说。”
林骁想了几秒。
“一个人如果不想见人，但是一直在等一个人，”他说，“这是什么情况？”
大厅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
轮子压过地面的接缝，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声响。
陈屿没有马上回答。
“等谁？”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在等？”
林骁抬头看他。
“不是我猜的。”
他说完，又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急，于是补了一句：“我送东西送出来的。”
陈屿没说话。
林骁从快递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他做这份工作以后，吃饭喝水都很快，像永远有下一单在等着。
“907。”
他说。
陈屿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林骁笑了一下，“你果然知道。”
“你说的是她。”
“嗯。”
他把水瓶放到台面上。
“她每天都点两瓶水。”
陈屿皱了皱眉。
“一个人？”
“我没见过第二个人。”
“那为什么两瓶？”
“所以我才问你。”
林骁靠着前台，像是在回忆。
“刚开始我也没觉得有什么。有的人就是买得多一点。后来我发现，她每天都是两瓶，差不多固定时间下单。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但是数量一直没变。”
“多久？”
“三个月吧。”
陈屿没有接话。
三个月。
他想起监控里那道每天凌晨出现的光，想起房间里那两个杯子。
林骁继续说：“她有时候一天只点这一单。两瓶水，没别的。”
“她自己拿？”
“多数时候不开门。”
“那怎么知道收到了？”
“我放门口。过一阵子再看，没了。”
“谁拿的？”
林骁摇头。
“我不知道。”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所以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
陈屿说：“有一点。”
林骁看着他，似乎还在等。
陈屿问：“最近呢？”
“最近七天没有。”
大厅里又响了一声电梯提示音。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电梯门开了，出来一个住七楼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两袋菜。她看见林骁，笑着让了让路。
林骁侧身站到一边。
老太太过去以后，他才继续：“之前她每天两瓶。七天前开始，一瓶都没有。”
“你看过她门口？”
“看过。”
“垃圾呢？”
林骁愣了一下。
“你也发现了？”
陈屿没回答。
林骁的神情慢慢变了。
“叔，”他说，“你是不是一直在看907？”
陈屿看向窗外。
“值班。”
“我知道。”
林骁也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林骁忽然说：“我昨天其实又去了。”
“送快递？”
“嗯。”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订单记录。
“有个东西，本来是她妈寄的。地址写得不太清楚，系统里卡了一下，我就多停了会儿。”
“她妈？”
“对。”
林骁把手机递过去。
陈屿没有接。
“寄件人写的是沈玉珍。”
陈屿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签收了吗？”
“没有。”
“你敲门了？”
“敲了。”
“开了吗？”
“没。”
林骁把手机收回来。
“我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一直有声音。”
陈屿抬眼看他。
“什么声音？”
“说不上来。”
“人的声音？”
“不是。”
林骁皱着眉想了半天。
“很轻。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停了。有时候像椅子拖在地上。昨天我站久了一点，好像还听见有人走路。”
“几个人？”
“不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敢敲第二次。”
陈屿没有说他做得对，也没有说他做得不对。
林骁把双手插进口袋。
“叔，你说一个人如果真的在家，为什么连水都不喝？”
陈屿看着他。
“也可能出去几天了。”
“可是垃圾还在。”
“可能忘了扔。”
“也可能有人在里面。”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大厅门外，一个孩子追着妈妈跑过，鞋底踩过水洼，溅起很小的一圈水。
陈屿忽然觉得，907好像离这里很远。
明明就在九楼。
林骁看了看时间。
“我得走了。”
他把快递袋重新背到肩上。
“今晚最后一单还是907？”
“嗯。”
“为什么总放最后？”
林骁笑笑。
“她不喜欢白天有人来。”
陈屿问：“你怎么知道？”
“送久了就知道。”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家店几点打烊。
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陈屿。
“叔。”
“嗯？”
“你别太往心里去。”
陈屿看着他。
林骁说：“有些事情，我们也管不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转身走了。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往快递车的方向走。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快被街上的喇叭盖过去。
他回到值班室。
九楼的监控画面亮在那里。
907门口没有人。
他把画面放大了一点。
还是那扇门。
还是那面墙。
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屿想起林骁刚才说的“两瓶水”。
三个月。
每天两瓶。
一个人。
他把时间拉回三个月前。
快递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
水。
两瓶。
水。
两瓶。
有时候是矿泉水，有时候是普通瓶装饮用水。品牌会换，数量没有换。
直到七天前。
空白。
他盯着那几天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又往上翻。
前一天，两瓶。
再前一天，两瓶。
再前一天，还是两瓶。
没有一点变化。
就像某个人原本每天都在做的一件事，忽然从某一天开始消失了。
陈屿靠在椅背上。
值班室里的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涩。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发现桌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滴水，大概是林骁刚才放瓶子时留下的。
他拿纸巾擦掉。
然后打开备忘录。
原来的那一行还在。
第一天，她没出来。
陈屿盯着它。
光标在后面一闪一闪。
他本来想再写些什么，最后只是加了一行。
两瓶水。三个月。
停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这不像自己的记录。
于是改成：
两瓶水。
写完以后，他合上手机。
晚上八点以后，小区越来越安静。
九楼的那扇门仍然关着。
陈屿不知道里面究竟有几个人。
也不知道那个每天要两瓶水的人，现在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连续三个月都没有改变的事情，突然在七天前停了下来。
而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两瓶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