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那 ...
-
开学典礼那天,学校把通往中心礼堂的路全部封了。
新生从不同方向汇入林荫道,按照学院旗帜的颜色分流。数理学院是深蓝色,旗面上只有一组银白线条,彼此交错成一个既像星轨、又像函数图像的图案。澜、敏和恬跟在旗帜后面,走过铺着红毯的长阶。
礼堂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冷气、灯光和乐器调音的声音同时涌出来。三层环形看台从舞台两侧向后延伸,学院旗帜沿穹顶垂下,主席台后方的整面屏幕上只有校徽,没有任何多余图案。
数理学院的座位在礼堂左侧。
入口处立着一座两米多高的学院标识架。深蓝色金属框架中悬着一条银色莫比乌斯环,周围环绕着大小不一的蓝、白气球。几条极细的灯带藏在框架内侧,远远看去,像一组正在缓慢运行的星体。
“我们学院的审美还可以。”敏评价。
“你昨天对食堂也是这么说的。”澜提醒。
“食堂是味觉,这是视觉。”
她们沿座位间的通道往里走。每排椅背都系着窄窄的深蓝色织带,扶手上放着典礼手册。高年级志愿者正在检查座位区,工具箱、备用扎带和几捆尚未用完的气球绳堆在标识架后面。
舞台前方,学生交响乐团已经就位。
第一声定音鼓响起时,礼堂里的谈话声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弦乐随后铺开,灯光从穹顶一层层亮起来。数千名新生同时起立,合唱团从舞台后方出现,唱响校歌。
澜并不知道歌词。
可当近百人的声音在礼堂里升起时,她仍然感到手臂上掠过一阵轻微的战栗。
火车上反复盘算的生活费、兼职和宿舍,在这一刻忽然退远了。眼前这所学校不仅拥有昂贵的建筑和漂亮的校园,它还有一种更难衡量的东西——许多人在这里待过,又愿意把自己的一部分留下来。音乐、传统、名声,甚至台下所有人此刻产生的激动,都在替学校证明它已经存在得足够久、也足够成功。
最先致辞的是沈岱院士。
他是学校早期毕业生,白发已经稀疏,走上台时没有带讲稿。主持人用了很长一段话介绍他的研究与荣誉,他本人却只讲了一次失败。
年轻时,他和同伴因为一个极小的测量误差,花了半年时间证明一个并不存在的结果。导师没有责骂他们,只要求他们把全部实验记录重新誊写一遍,并在第一页写下出错的位置。
“科学不会因为你曾经优秀,就同意你下一次继续正确。”
沈岱抬头看向台下。
“你们能进入这里,说明你们过去做对了许多事。从今天开始,最危险的恰恰是这一点。”
礼堂里静了一瞬。
澜低头,在典礼手册的空白处写下了这句话。
校长随后上台。
他的致辞比院士更加宏大,也更像一份明确的宣言。
“我们希望做的,不是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他说,“我们的目标,是提供全国最好的高等教育。”
屏幕上开始出现学校不同年代的影像。
第一座实验楼、最早的图书馆、海外研究中心、医院、艺术中心,以及一批已经进入各个行业核心位置的校友。有人创办企业,有人成为科学家,有人进入公共事务领域;他们功成名就以后,又以实验基金、奖学金、联合实验室和实习项目的方式回到学校。
澜昨天经过的临湖艺术中心,是一位校友捐建的。
那座大得近乎夸张的图书馆,则由七届毕业生共同出资扩建。
“学校愿意培养精英,也从不回避这个词。”校长说,“但精英不只是得到更多机会的人,也应当是有能力以后,愿意承担更多责任的人。”
掌声响起。
澜也在鼓掌。
她不知道台下有多少人真正相信这些话,更不知道四年以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但她喜欢学校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全国最好。
各行业的精英。
这与她在家乡听惯的谦逊完全不同。那里的人即使想考第一,也常常先说一句“尽力就好”;即使渴望成功,也要把野心藏在“不辜负父母”后面。
这里却把最好两个字写进了办学宗旨。
澜觉得理应如此。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赢都不敢承认,又凭什么真的赢?
新生代表上台时,数理学院的区域里起了一阵轻微骚动。
主持人报出名字。
“璋,基础科学书院数理基础实验班。”
澜抬起头。
璋穿着深色西装,身材结实,肩膀宽阔。单论长相,他并不出众,五官端正却缺少令人立即记住的特点。但他站上讲台后,整个人像被重新校准了一遍。背脊挺直,目光稳定,手掌落在讲台边缘,既不握紧,也没有多余动作。
他没有带稿子。
“填报志愿时,有人问我,为什么不选择一条方向更明确、回报也更快的道路。”
声音平稳地传遍礼堂。
“我选择数理基础实验班,并非因为低估它的困难,而是因为了解困难之后,仍然愿意接受挑战。”
他谈基础科学,谈那些在诞生之初看似无用、后来却改变世界的理论,也谈过去的成绩在进入大学以后必须重新归零。
“学校把最好的课程、教师和资源交给我们,不是为了证明我们已经优秀,而是为了看我们能否配得上这些条件。”
数理学院所在的区域首先响起掌声。
璋停顿片刻,等掌声自然落下,才说出最后一句:
“我愿意从头开始,也愿意承担选择最难道路的代价。”
敏侧过脸,小声说:
“听起来像已经替我们全班决定要吃苦了。”
澜没有接话。
她正在看台上的璋。
讲得确实好。没有忘词,没有无效的煽情,连停顿都像事先计算过。但也正因为太完整,他不像一个刚刚走进大学的新生,更像一个已经确定自己会站到最高处,只等时间替他完成过程的人。
这是澜见到的第一个同班男生。
还没有正式上课,对方已经站在数千人面前,代表整届新生讲话。
竞争来得比她预计中更早。
致辞以后是学生演出。
交响乐、合唱、芭蕾和现代舞依次登场。节目单上标注着表演者的学院和年级。领舞来自医学院,第一小提琴来自电子工程学院,合唱团指挥则是一名读数学的三年级学生。
他们不是学校专门请来装点门面的演员。
他们白天和其他学生一样上课、做实验、参加考试,只是到了晚上,又走进排练厅,把同样一件事情练习上百次。
芭蕾领舞跃起时,白色裙摆在深蓝色灯光中展开,动作干净得看不见一点犹豫。落地后,她只停了短短一拍,又再次旋转。
澜忽然想起自己做礼仪时穿过的高跟鞋。
她原本也为自己的体态自信,可真正看见一个人用身体完成如此精确的表达,才知道“站得好看”和“能够控制身体”之间隔着多远。
敏看着节目单上的介绍,叹了口气:“为什么医学生还有时间练成这样?”
恬说:“可能她不做物理实验。”
敏立刻被安慰了:“有道理。”
演出最后,所有演员重新登台。
灯光照亮交响乐团、合唱团和舞蹈演员,台下掌声经久不息。澜也站起来鼓掌。她没有因为周围的人优秀而退缩,反而越来越清醒。
外貌、成绩、表达能力、组织经验。
她手里的牌并没有失效。
只是在这里,别人也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