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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只放得下 ...

  •   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台电脑的阁楼里,嘎吱作响的地板上分门别类的堆放着各种摇滚CD和DVD,总是拉上遮光布的小窗透不出半点光线。整个房间,只有电脑荧幕的画面上发散着闪眼的光线。那是只有摇滚乐队的live才能创造出的,激烈的,疼痛的,疯狂的光线。
      被这样的光线照亮的两个女孩,怀着憧憬的,渴望的,带有些稚气的神情,蜷缩着坐在这唯一的光源前,度过了大人们所谓的,初春的花一般绽放的日子。
      十四岁的世界,突然被极剧收缩到一个黑暗的角落,然而,又寻着一束光,无限扩大,将所有年幼的悲伤吞没。

      “接下来看哪场?”羽蕴收起之前播放的碟片,兴奋的对翼问道。
      “那张吧,那张没拆封的。”翼指着羽蕴手里那些新淘到的live碟片说。
      “这张?!这张可是全新的,我拆都不舍得拆呢!”
      “再不舍得也要看啊。”翼用鄙视的眼光看看她,从她手里抢了过来。
      “可是放在这么旧的机子里我担心会被磨坏掉。。。好想在你家的大屏幕上看。。。”羽蕴有些撒娇地说。
      “没门。”
      “在大屏幕上看比较有感觉嘛!”
      “少来。我才不想这么早就回去呢。”
      “爸妈在家?”
      “大概吧,不知道。”
      初中的时候,一旦家里有人,翼就会赖在羽蕴的阁楼里,直到睡觉的时间才回去。那阁楼虽然很小,但很少会被打扰,因为,很少有人会关心羽蕴在做什么。

      翼的语气似乎毫不在意,羽蕴的眼神却变得有些黯然,“翼。。。”她一边小心翼翼的拆下碟片的包装,一边说,“我昨天,又做了那个梦。”停止播放的荧幕暗了下来,没有光的房间反而有种安全感。
      “就是你妈离开你的那天?”
      “恩。。”羽蕴回忆起了梦中的画面,忍不住抽泣了了起来,“翼。。好可怕好可怕啊。。。”
      翼没有办法,只能抱住她,轻拍她微微颤抖的双肩。

      羽蕴的梦有着特殊的能力,好似能够把她遭遇的悲伤都加以美化,然后以奇异的方式映射出来。孤独的自己常常化身成蜷缩在桌子底下的无发木偶,或是被关在孤立于海上的鸟笼里的鸟,出现在被黑夜吞噬的梦中。
      但是,遇到最多的是一个相同剧情的梦——母亲扔下她,离开这个家的那一天。
      虽然是相同的情节,但是梦的内容却越来越简化,而画面也变得,越来越美丽、越来越可怕。
      幼年的她矮小的身躯,透过略开的门缝,看到雪白雪白的大地,那雪不知为什么白得透亮透亮,和自己身处的昏暗的小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时,门外,穿着鲜红色大衣的母亲出现在眼前,带着少女般纯真的微笑,向她伸出手,像是要带她一同出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水晶国度一般的乐园,诱人的闪闪发光。
      可是幼小的羽蕴,没有伸出接应的手。母亲不变的笑容,太过纯粹,太过幸福,因而显得那么虚假,那么恐怖,和门外乐园般的场景一同,像是在高声的嘲笑,嘲笑她所身处的昏暗世界。
      她大喊着“背叛者”,紧闭双眼关上了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她就会被吸入一个黑色的漩涡里,每一次都是这样,但每一次她都还是会把门关上。那漩涡,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而那时的心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不明原因的后悔,十分十分强烈的悔恨。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就算时光倒流,你选择了跟她走,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说不定只会更糟而已。”翼一边安慰她,一边接过她手里的碟片放进电脑里。突然安静的房间让她感到不适应。
      “我明白,我只是在推卸责任而已。我不是真的期望老爸老妈能补偿我什么,我只是恨自己什么都没有办法改变而已。。”光驱发出运作的吱吱声,荧幕伴随着激烈的乐声开始重新发出刺眼的闪光。“我好嫉妒他。”她凝视着荧幕里那个她最崇拜的吉他手说,“为什么他能站在那样耀眼的舞台上,而我只能被关在这样黑暗的房间里。”
      Live对她们而言,绝不是什么消遣。那是蒙受圣恩的弥撒,舞台是祭坛,而演奏是神迹的显现。在这样的神迹面前,凝结的血液会流动,微弱的心跳会苏醒,渐散的魂魄会回归。
      羽蕴自嘲的笑了笑,继续说,“这种想法很蠢吧,只有平凡到了无论什么时候都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平凡的人,才会这么想吧。”她站起身来,走到斜面屋顶上唯一的一扇窗前,稍稍拉开一点窗上的遮光布,透过这小小的缝隙眺望外面那片大大的蓝天,但又很快遮了起来,因为那不是属于她们的天空。“我们的人生只有live可以照亮。”她闭上眼,看到了与窗外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幅景象。那是一整片笼罩着的,压抑得使人窒息的,泛着刺眼光芒的,暗红色的天空。
      翼看着羽蕴的举动,什么都没有说,脸上带着淡淡的,认同的表情。

      “只要有他在,我就还看得到希望。只要他还存于世上就可以了。”
      说完,两个人看回荧幕。那个神一般的吉他手制造出令人发疯的回授音,响彻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

      “这么一大早,你去哪里了?”看到羽蕴推门进来,翼一边匆忙的吃早餐一边问她。
      这间租金便宜的屋子虽然很小却非常干净,新刷过漆的白色墙壁和大大的玻璃窗使它十分明亮,与住了十几年的阁楼全然不同。
      “我只是随便逛了逛。”羽蕴没有提起刚才在天台上看到的美丽日出,她知道翼对着不感兴趣。
      翼两三口吞下了三明治,含含糊糊的说,“这么冷的天你还真有兴致。”
      “那是有原因的,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今天几号?12月。。6?”
      “是我的生日啊。。。你不会忘记了吧!”
      “当...当然没有!没时间说那么多了,再不走要迟到了。”翼匆忙的收拾了一下桌子,“对了,你的新工作不是今天就要去报到了吗?”
      “啊!”羽蕴一脸惊讶的表情。
      “你不会忘记了吧!”
      “当...当然没有!!”

      几个月来翼都在同一加餐厅里打工,但是羽蕴却常被辞退,换了好几份工作。
      理由是,她难以与人交际。

      “你回答得真迟钝!你应该告诉顾客说这是用进口材料全手工制作嘛。”店里的员工大妈对羽蕴大呼小叫,“算了你还是去那边整理一下箱子吧!”
      “恩。”面对陌生的顾客,她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表现出生疏的样子,很容易就放走了客人。
      在销售上帮不上忙的她,总是被派去做清理整理之类枯燥的工作,但她宁愿去做这些。处在人多的地方令她不自在,反倒是不会被打扰的角落让她觉得安心。

      羽蕴的新工作在一家复古精致的家居饰品店里。两层楼的老旧洋房里,铺着淡雅的鹅黄色墙纸和深褐色地板。白桦木制的家具上摆放着各种古典的饰品,有的被蕾丝包裹,有的为金边缠绕,木马摇摆的横在门前,泰迪熊静静地靠在彩绘台灯旁。
      所有的布艺都是钩花的白色薄纱,在微风中呈现半透明的色彩。高高垂落的水晶吊灯将这白色的基调照得晶莹剔透,象牙色大理石的壁炉没有点燃,使这白色显得格外冰冷,格外寂寞。
      二楼的中间有一扇雕刻着繁复花样的白色木门,镀银的把手被上了锁,据说除了店主以外没人进去过。
      这宛若童话中的屋子,像是无瑕的白雪堆砌起来的一样。而那絮絮叨叨的人类的声响,是踩在白雪上面的肮脏脚印,羽蕴真希望它快点停止。

      过了一会儿,大妈又对她叫了起来,“那个新来的,你怎么笨手笨脚还没理好?快去,把那两盆花给浇了。”见她安静的不作任何口头的回应,大妈的态度更为蛮横了起来。

      羽蕴拿着带有手绘的铁皮洒壶走到了门外的花圃前。门前有些掉漆的白色木板上刻着店名“Silencieux”。旁边的法式落地窗前有一小块由木栅栏围起的土壤,种着纯白的伊甸的市花——鸢尾花。之所以成为市花是因为鸢尾花在基督教中被称为,“伊甸园之花”。

      “今天的生意也不怎么样。”大妈伸着懒腰打了打哈欠。
      另一个店员回答道,“这么贵的东西有几个人会买?我只担心哪天这里关了我又要失业了。”由于店主很少会来视察,连盈利也不怎么过问,店员都显得很懒散。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走了吧。”随着大妈的嘀咕,另一个店员也整理起自己的东西来,准备离开。

      还在浇花的羽蕴发现自己就要被她们这么丢下了,感到异常的无助,硬是忍住了软弱的泪水。她知道自立的生活不容易,可是她不能接受无能的自己在起步的时候就跌倒。
      常年封闭在自己的屋子里,除了翼没有任何朋友的她,像是得了什么病症一样,一与陌生人对话就毫无理由的紧张起来,挣扎在这种无名的恐惧感中,连最正常的交际都成为了痛苦的煎熬。

      羽蕴:
      「我就像是不会说话的怪物一样,总是被扔在一边
      我痛恨这样的自己,懦弱,自闭,无能,毫无价值

      可是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救治自己的方法
      因为这是一颗在孤独中畸形成长的心。」

      这时,一个穿着名牌西装的年轻男子推门进来,“怎么,想早退吗?”他风度翩翩的站在门口,一身灰色的西装,年轻却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威严。他就是这间饰品店的店主。
      “不,不...我只是...”店员们连忙放下手中的包。
      店主竟然是这样一个严肃可怕的男人,大家都一直十分困惑。他平时几乎对店里的经营状况不闻不问,只有很少的时候会过来看看,对冷清的生意不会有任何不满,但是却一定要保证店被整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并且保持和最初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审视了一圈店里的布置,一切还是如此纯白无暇,接着一转身,透过落地窗,见到了还待在外面的羽蕴同样白色的侧影。
      晚霞的光晕下,薄纱的窗帘被风吹起,她浇花的姿态被染上了虚幻的颜色,变得模糊起来。

      “绅,你知道吗?鸢尾花的属名是Iris在希腊神话中是彩虹女神。’他的耳边隐约回荡起熟悉而温柔声音,‘她是众神与凡间的使者,将善良人死后的灵魂,经由天地间的彩虹桥携回天国。’记忆中的那个人亦是这般纯白色的身影,带着看不见的微笑,‘所以哪天我死了,你一定要为我种上...’

      “不要胡说!”他刚想责备她,记忆的大门便沉沉的关上了。

      看到老板过来视察而慌了神的店员,又差使羽蕴去打扫很久没有整理过的二楼储物室,等到她打扫完已经超过了下班的时间,其他两个人也不出所料的已经离开了。虽然一个人有些可怕,不用再面对她们还是让羽蕴舒了一口气。她哼着小曲走了出来,锁上了储物室。经过那扇平时紧闭的木门,有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静?!”听到歌声,陈绅突然打开了房门,出现在面前的却是被吓了一跳的,刚才那个浇花的女孩。
      他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冷漠,“你是新来的?”
      “是的。”羽蕴小声的回答,。
      像是怕再吓到她一样,陈绅也放低了声音,“我叫陈绅,你呢?”
      “...羽蕴。”他突然变得亲和的态度让她有些困惑。
      陈绅抽出一支烟,点燃。接着,两个人陷入了沉默。看着一言不发像是在沉思的陈绅,羽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接近的古典气质。
      二楼的窗外是是石质的阳台围栏,和搁置在上面的种有小野花的花盆。阳台下则是安详的,一片深绿色的公园。
      蕾丝花样的窗帘随风摆动,渐渐暗去的天空下,屋里昏黄的光线像是一盏油灯一般温暖,静谧。像是要配合这唯美的气氛似的,窗外忽然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片。

      没有心思欣赏这样的美丽的场景了,羽蕴看着这天色,焦急起来。
      “如果...如果没有其他事了...”羽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啊?”羽蕴一脸诧异的看向他,又因为不敢直视他而立刻转移了视线。
      陈绅没多说什么就直接出去,将车开了过来。

      “刚才我的反应不要介意。”
      “啊?不会不会。。”羽蕴试图表现得不那么拘谨,她想要向自己证明自己不会永远都做一个不会说话的怪物。
      但是,车里还是再次安静了下来,那张冷冷的注视着前方的侧脸,让人很不自在。
      车开得很快,但是很稳。
      直到一个红灯的路口,他突然开了口,“你唱歌的声音很像我死去的妹妹。”事实上,不只是声音,还有她的沉默,她的内敛,她所拥有的某种气场,都让他觉得妹妹现在好像就坐在身边一样。
      他乘这间隙抽了口烟,嘴里吐出的烟雾像是他的叹息,浓厚而灰暗,“觉得我开这样的店很奇怪吧?这是为她开的。”
      羽蕴怔了怔,问道,‘那她......她...是怎么死的?’虽然是想要接上口,她却很快为自己问的愚蠢的问题感到后悔,连忙说,‘对不起,你不用...回答我’
      红灯结束,车再次开了起来。窗外的路灯模糊的连接成了一条线。
      他的表情,似乎是浅浅的笑了一下,“她和你一样,总是很安静,对于别人不想说的事也从来不会追问......”他脑中再次浮现出了妹妹温柔的脸,“你真的很像静。”
      傍晚的马路上下起了大雪,变得十分拥堵。在车外吵闹的鸣笛和眩目的霓虹灯的包围下,陈绅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一言不发,反而毫无顾忌的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原来他的妹妹叫陈静,这间饰品店是她生前的梦想,店名Silencieux就是安静的意思。这是对她的纪念,也可以说,是补偿。
      在她去世之前,陈绅就出国留学了。专心于学业的他,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连妹妹的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到。
      在他的描述里,妹妹就像天使一般善良,纯洁,就和他为她布置的那间童话般的屋子一样,晶莹剔透。
      羽蕴不禁在脑海中勾画出了她的轮廓,但是,那和自己一点都不像,和这怪物一般的自己有着天壤之别。

      当羽蕴坐在车上被堵在拥挤的交通里时,翼正戴着帽子顶着风雪,走在回去的路上。两个粗心大意的人,都没有想到要带伞。
      翼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一边走一边思忖着,雪飘落下来积在了她的肩上,“啊!那家伙说要生日礼物。。。”她想起了早上羽蕴临走前的撒娇。“喂。。饶了我吧。。。”她看着漫天大雪,自言自语。眼看着就要到家了,她不想再去找什么店家了。
      忽然,翼发现她经过的一路墙上贴了很多张类似于宣传单一样的纸,但是上面只有手写的几行大字,翼一眼望去就看见最大的那几个红色的字,“FlaMMMe乐队!!紧急招募bass!!!”。简陋的宣传单在风雪里疯狂的拍打着墙壁,几乎要被撕得粉碎了。翼扯了一张下来,看到下面有些狂妄的招募要求,心想,“这字真难看。”

      “父母都待在国外?那你回到这里不是也没有亲人了吗?”这样自然的说上了话,羽蕴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确切的说我还有个弟弟,不过他在静死之后就离家出走了。”静是陈绅的孪生妹妹,而他还有一个比他们小两岁的弟弟。“能不能再见到他还是个问题。”
      叛逆的弟弟从小就和家人不合,和谁都好象是敌人一样,但是却对静异常的顺从。对于与自己性格迥异的哥哥他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年幼的时候甚至还因为静总是和这个严肃的哥哥在一起而更对他厌恶至极。
      陈绅想起了那些好气又好笑的过去,冰冷的心中似乎有某一处被渐渐融化了。他从没告诉过别人这些,他从不认为倾诉有什么必要。可是,此刻的这种亲切感,却令他不由自主的吐露了出来。
      “你很想见到你弟弟吧?”
      陈绅顿了顿,他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回国没多久的他,打理好了饰品店,安顿好了工作,还没有时间考虑要怎么找到弟弟这个问题。“或许吧,我很想揍他一顿。”
      羽蕴轻声的笑了,眼前的这个人和最初的印象完全不同,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你呢,没有兄妹吗?”
      突然被这么问道,羽蕴不禁想起了自己竭力忘记的家,不禁想起了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皱了下眉,低下头,“没有。。。”
      “对了,还有个问题。”他们终于度过了堵塞的路段,车再次快速的向前驶去,“你真正的姓是什么?‘羽’应该不是姓吧?”
      “我。。。讨厌我的姓氏。”她无法像绅那样轻松的谈起过去。她和翼在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就决定了,再也不提她们所厌恶的姓氏。
      这样的回答令陈绅也有些吃惊,但是他知道,这个女孩的安静里一定包藏着什么。
      羽蕴连忙扯开了话题,“听说你很少会去店里的,今天怎么。。。”
      “因为今天是静的忌日。”车内再度变得安静,陈绅的神情却没有什么起伏。

      “前面就到了,就这里放我下来吧。”羽蕴下了车,转身向他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今天真的麻烦你了。”刚要关上门,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的说,“虽然不能说很巧,不过今天刚好是我的生日。”
      她挥了挥手,冒着雪奔回了家。

      陈绅目送了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黑色的汽车横在这条显得狭窄的街道上。
      她的笑容,她的话语,能让他感到宽慰,能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静无法继续的人生,可以在她身上延续。
      那样,对静的期盼,感情,和难以计算的负罪感,或许也可以慢慢赎清。。。

      “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在想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回来呢。”翼正用毛巾擦着身上渐渐融化的雪,看到羽蕴全然不是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
      “你怎么被淋成这样了!快去喝点热水。”
      “我没有带伞嘛。。”她冲了一杯咖啡喝起来,“可是你好像也没带吧。”
      “恩。。刚才是店主开车送我回来的。”
      “什么?!!女的?”
      “男的。。”
      “你有没有搞错啊!你怎么能刚认识就乘上人家的车?万一是坏人把你拐走了怎么办??”
      被这么一说,羽蕴感到有些后怕,“好像。。真的有点危险。”
      “所以说你这样什么社会经验都没有的家伙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才好。”翼一边说着一边把喝完的咖啡杯洗了。这间紧凑的屋子里,厨房和饭厅在一间房间里,不过她们很少会亲自下厨。矮小的冰箱摆着一个二手的电视。
      “不过。。我现在不是安全的回来了嘛~翼这么关心我,我好高兴~”
      “没有,我只是怕会出什么麻烦事罢了。”
      羽蕴无奈地笑了笑,“偶尔让我感受一下你的爱也没什么不好嘛。。”
      “恶心。”翼坐在窗边的餐椅上,大雪还在不停飘落。
      羽蕴看着附在窗上的雪花,又想起了刚才童话般的店铺,“这次的工作我真的很喜欢,店主人也很好,我一定要认真干。”
      “是啊是啊,不认真又要立刻被炒鱿鱼了。”翼觉得无聊,伸手拿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这里现在没有电脑,没有live,只有一天一天忙碌的生活,和电视频道里无聊至极的节目。
      “不要诅咒我!”
      “我没有说错吧,想想你半年被辞退了几次。”
      “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羽蕴想起自己面对陌生人的态度,自我厌恶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想要去描述自己心中那种奇怪的抗拒感,但是,和她一同度过那些岁月的翼似乎从未有过这种困扰,“和别人交流总是很困难。。每一次都。。。”
      翼一边调着节目频道,一边说,“所以说把你那种内向的性格改一改不就好了,轻声轻气的人家当然不会要。”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一下子,打断了羽蕴倾诉的渴望。

      羽蕴:
      「翼是不会懂的。
      这一点我立刻意识到了。于是突然,什么都说不出了。

      这样的性格不可能改得掉,因为,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对了!我要的生日礼物呢?”藏起阴郁的气息,羽蕴装出了开朗的样子。
      “啊。。”翼想装傻混过去。
      羽蕴叹了口气说,“你从以前开始就经常说话不算!有此我生日的时候还答应我说要组个乐队作为礼物的,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不好!”
      “不要扯开话题!”
      “明明是你自己。。”
      “这次不给我礼物就和你冷战!哼!”
      “喂喂,不要啊。。”提起冷战翼有些怕了,想起她从前发脾气一言不发的样子是任谁也受不了的。至于生气的理由,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这时她突然想起路上看到的宣传单,“那我真的加入个乐队你就可以满意了吧?”
      “啊?”听到这样的回答羽蕴很吃惊,虽然翼的bass技术不俗,她却从没组过乐队,更何况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以的话当然是最好。。”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说完翼便逃进了自己的房间,像是终于解决了一个麻烦一样。
      羽蕴看着她一身黑衣的背影,淡淡的笑了。毕竟,她还有一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人,她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找不到bass手?!!!你这里整天出入这么多人居然也会找不到?!!!”
      陈伦的地下室里,几个狐朋狗友正聚在一起打牌,说好不打算回到那里的御明还是闲得没事又赖在了他家里。
      “人多有什么用?一群不懂装懂的音乐白痴。”陈伦嘴里叼着烟,拿起一堆旧的不成样了的扑克牌,一个一个发过去,“像你这种家伙,到现在连基本的乐理都搞不清楚。”
      “哈哈哈!!我就个初中学历你还指望我搞懂什么乐理?”
      “不过这里懂音乐的家伙还是多得是吧,伦哥你是不是太傲了一点!”另一个人理好牌,插进嘴来。
      “认真做乐队的谁会想和陈伦一起做?”御明用挖苦的口气说道,“谁不知道陈伦这种臭脾气还有恨得人牙痒痒的傲慢!”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嘲笑还是称赞。
      “那御明你还跟着他真是不容易啊!!!”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响得像吉他噪音一样,陈伦对此有一种既厌烦又喜欢的复杂感觉。
      “那当然!”
      他还没说完,就被陈伦打断了,“他只是工作太闲,找不到更好的事做罢了。”他眯着眼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牌,抽出一张仍在桌上。
      “喂!我的工作现在可越来越”
      “整天跑来这里的人,全是一群好吃懒做的家伙不是吗?”陈伦再次打断了御明的话。
      “哼,是啊,这里可是陈伦的不眠派对啊。”御明似乎对陈伦蛮横的态度毫不在意,“虽然没过去那么热闹了,还是能吸引全世界最无聊的人有事没事跑到这里来啊。”
      “御明你过去好像也是这里的常客吧,还是个怎么敢都赶不走的家伙!”

      这个简陋的摇滚地下室,过去几乎天天都会有人出没。在酒吧的Live上结识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无聊的没有去处的男人和无聊的认为那里是最好的去处的女人,‘欢聚一堂’。只要陈伦在家,就会把大门敞开着让大家进去,游手好闲的朋友路过的时候就会来看一眼。即使他不在,也常常会有人结伴的等在他门口打发时间。
      乐队排练以外的时间这里总是乌烟瘴气,喧闹混乱,简直像是世纪末灾难片一样的场景,年轻的人们在垃圾堆上寻欢作乐。
      陷在沙发里的伦,总是抽着烟颓靡的看着这群人,冷冷一笑。笑这里所有人,笑他们慢慢脱离掌心的梦想,笑自己,这样暴露在外,任凭蹂躏的空虚和寂寞。

      “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完全被你给毒害了!我的青春啊,全部葬送在你手里了。”
      陈伦没有反驳他,虽然御明只是他众多损友之一,对乐队也没有太大执念的人,但他却是唯一一个做了他许多年队友的人。
      “啊!输了!”一个朋友大声叫道,接着问御明,“过去这里还要热闹吗?”
      “比现在热闹多了!”御明感慨了起来,“一开始大家只是看这里不错来飙飙琴什么的,后来就经常在这里喝酒聊天,越聚越多,后来就变成了失眠人的天堂!!”
      听到御明这么激动的说着,陈伦依旧面无表情的对着自己的牌,什么都没有回应。
      “哼,不过都已经过去了。”御明指着陈伦,想打破他的沉默,“过去的辉煌了啊陈伦!现在已经没有会一起谈音乐谈到早上的疯子了!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又是那样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的嘲讽口气。

      “过去的辉煌了啊陈伦!”

      “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

      那天之后,地下室的铁门再也没有对外敞开过。

      一片死寂的房间,突然而起的狂暴吉他声,怎么都挥之不去的,是在这没有尽头的空虚中,无法熄灭的青春那躁动的火焰。
      如果可以,真想将它彻底扼杀,就像掐灭手上的烟头一样。

      ***************************************

      「他死了。

      把那个鲜艳美好的世界一并带去了。

      那么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跑到哪里去了?”班主任指着翼旁边的位置问她,翼对老师只是冷漠的摇了摇头,“不知道。”眼神里略显担心,虽然羽蕴不是什么乖巧的学生,但也不会没有原因就旷课,手机也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
      翼直到回家才得知了羽蕴最崇拜的吉他手去世的消息,大脑像是突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一样,回过神来之后立刻冲到了羽蕴家里。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也没出来过。”羽蕴的父亲无奈的说完,便留翼一个人在她房间的门口。
      翼敲了敲房门,“羽蕴,是我。”
      羽蕴打开了门,将她一把拉进房间里,然后关上了房门,再次反锁了起来。
      翼见到羽蕴手腕上新鲜的伤痕立刻惊呼起来,“你在做什么?!!”再定睛一看,那伤痕已经止血。
      “不用担心。。”昏暗的房间里,羽蕴那满是泪痕的脸,看上去已经没有继续哭下去的力气了,“我根本就没有勇气。。我太懦弱了。。。”浅浅的伤口不只一道,但都没有刻得更深。用刀只是切开了手腕的一点皮肤,就产生了难忍的疼痛,阻止了她深入的割破动脉。
      如同亲人、友人、恋人甚至她的全世界一般存在着的那个人,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她无法为这个远在海外的遥不可及的人做些什么,甚至连一束花都献不了。盯着眼前冰冷的死讯,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追随他。
      看到羽蕴那样为自己没有勇气自杀而自责的表情,翼非常生气,伸手打了她一巴掌。但是,打得非常非常轻。“你不一直为他而活着吗?不是说好了要珍惜他拯救的生命吗?”翼竭力的安慰陷入无底悲伤中的羽蕴。
      “可是他已经死了啊!他。。。已经消失了不见了啊!”
      翼将自己的两只还在播放音乐的耳机取下,塞进羽蕴的耳朵里,“你听啊!不是还在这里吗?!”

      羽蕴的精神支柱粉碎了,看到她终日魂不守舍的样子,家人却毫不理解,甚至没有给她丝毫的同情,只是冷冷地说,“那根本是与你无关的事情。”

      “我和这个家,才根本是无关的吧。”一整天没有吃饭喝水的羽蕴低着头对翼说,“摇滚才是唯一,与我有关的事。”她的声音微弱得像垂死的呢喃,“我想要生活在一个充满摇滚的城市里。”

      那一天,羽蕴的哭声被淹没在音量调至最大的live画面里,荧屏的彩光将她悲伤的身影勾勒成了漆黑的轮廓。

      “羽蕴,毕业之后,我们离开这里吧。”

      那一年,她们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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