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功劳往上走,黑锅往下掉 宫里冬天的 ...

  •   宫里冬天的早晨尤其难熬,天还没亮透,尚宫局院里的井沿已经结了一圈薄冰。阿绫蹲在井边打水,井绳冻得发硬,她手上没有手套,一桶水绞上来,指头已经红得发紫。
      苏笺经过时停了一下。“你昨晚没睡?”
      阿绫抬头,眼下有淡淡青色。“睡了。”
      “多久?”小姑娘不说,苏笺大概有答案了。
      “梅司记又问你?”阿绫点头。
      “问到什么时候?”
      “丑时。”
      苏笺看了看阿绫的手。冻红的指节上有几道新裂口,虎口还沾着没洗净的黑灰,大概昨夜问完话又被赶去做了别的差事。小姑娘说“睡了”时眼神一直往井里躲,像多承认一句累都算抱怨。苏笺没有再追问她昨晚到底被逼着重复了多少遍。木轱辘吱呀转着,冷水撞在桶壁,声音在天未亮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如果这是现代职场,至少还能叫深夜复盘,放宫里叫连夜审问。概念有升级,待遇没升级。
      苏笺蹲下,接过井绳。阿绫吓了一跳。“不行。”
      “为什么?”
      “您是女史。”
      “女史不能打水?”
      “不是。”阿绫急得伸手来抢。“别人看见不好。”
      “哪里不好?”
      “就是不好。”苏笺看她,阿绫自己也解释不清。宫里很多东西都这样,不一定写进规条,但大家都会告诉你:不能这样、不好。会有人说:会得罪人。至于究竟得罪谁,不知道。
      阿绫几次想抢回去,又因为身份不敢真伸手。
      苏笺还是把水提了上来。“拿。”
      阿绫迟疑着接住,“谢谢苏女史。”苏笺忽然明白,她怕的不是一桶水,是怕有人看见后问“谁准你让女史帮忙”,最后又多出一项说不清的错。于是她把水桶递过去时只说:“就当我手欠。有人问,你说我非要提。”阿绫愣了愣,眼睛有一点发热,却很快低下头。“……”
      “你昨天说,缎子交给姚掌记。”阿绫脸色瞬间又白了,苏笺压低声音。“我没问你是不是偷的。”
      阿绫嘴唇动了一下,“奴婢没有。”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真是你偷的,他们昨天不会让你跪在那里。”
      阿绫愣住。“为什么?”
      “早押走了。”苏笺把冻僵的手拢进袖子。“他们现在留着你,是因为还没决定这口锅怎么扣最合适。”
      阿绫显然没听懂“锅”,“什么?”
      “没什么。”苏笺问:“所以,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阿绫抱着水桶,手指攥得发白。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十一月二十八,内库送八匹缎子来。奴婢跟两个小宫女一起搬。“到了司记房小库,姚掌记让她们先去送别的东西,只留奴婢一个。”
      “然后呢?”
      “她叫奴婢把其中一匹抱出来。”
      “送哪?”
      阿绫没说,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她脸色一变。“奴婢该走了。”说完抱着桶便跑。
      苏笺没拦,转过身时,正对上宋月衡,她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只铜手炉,“你在查?”
      “聊天。”
      “宫里随便聊天,也能聊出命。”
      “那你听了多少?”
      “比你想的多一点。”
      宋月衡走过来,她今天没有主动提白玉牌。只是低声说:“那匹缎子如果真跟梅令仪有关,你最好离远些。”
      “你不是正想查她?”
      “我是想。”宋月衡很坦然。“但我没叫你拿命替我查。”
      苏笺看她一眼,这个人比梅令仪麻烦。梅令仪的算盘写在脸上,宋月衡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说人话,也正因为如此,真要欠她东西,更难还。
      上午内库来了人,三名女官,一名内侍。带着原始拨付册。尚宫局一下紧张起来。梅令仪很快把所有人叫到正厅。
      苏笺第一次见到韩尚宫,韩知微约莫四十出头,没有贵气逼人的装束,只穿一件绛褐色常服,头上两支素金簪。她的脸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她一进来,原本还有细碎声响的屋子自然安静,不是怕她发火,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根本不用发火。
      “八匹。”内库女官将拨付册放下。“梅司记,你们账上也是八匹。”
      梅令仪道:“是。”
      “实物七匹。”
      “尚在核。”
      “核几日?”
      梅令仪顿了顿。“三日。”
      内库女官笑了一下。“八匹缎子数三天?”话不重。梅令仪脸色却有点难看。
      韩知微终于开口。“今日酉时之前,给我一个说法。”她没有问缎子去了哪里,也没有说要查清,只说——给我一个说法。韩知微说“一个说法”时,手指只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拍桌,没有呵斥,反而这个“一个说法”四个字尤其让人更紧张。
      内库来的女官把原册合上,铜扣碰出一声闷响,像给这件事定了时限。
      苏笺站在人群后面,看到梅令仪背脊绷得比刚才直,姚掌记下意识把袖口往掌心里攥,宋月衡却侧过脸,似乎在观察所有人的反应。
      没人问“查清真相需要多久”,因为韩知微要的根本不是侦破,是在酉时前拿出一套能继续运转的解释。苏笺对这种话术太熟了:项目可以有问题,但汇报不能没有结论;责任可以没查明,会上不能说“暂时不知道”。她心里把这句话单独记下——以后但凡有人急着要“说法”,就得先看他们究竟想要答案,还是只想要一个能盖章的版本。苏笺心里一动。
      韩知微看了一圈,“年关将近,宫里事情多。尚宫局不能为了这一匹布,让上面以为我们连自己的账都管不好。明白?”
      所有人低头。“明白。”
      散会后,不到半个时辰,司记房的口径就出来了。是阿绫记错了,八写成七?不不不,比这更彻底,更夸张。说阿绫收库时私自藏下一匹,后来怕查,始终不敢承认。
      姚掌记拿着一张供认书来找苏笺。“誊一份。”苏笺看了一眼,上面连阿绫怎么偷都写好了。趁姚掌记离库,把缎子藏进冬衣箱,夜间再取走,细节齐全,只差阿绫本人知道!
      “她认了?”
      “没有。”
      “那这是什么?”
      姚掌记冷淡道:“先写。”
      “她不认,我写什么?”
      “问供要用。”
      “问供之前供词已经写好了?”
      姚掌记脸色一变,苏笺也觉得这场面眼熟。陈六当年的供词大概也是这么来的。人还没开口,纸先准备好。
      “苏女史。”姚掌记压低声音。“别以为宋典记护着你,你就能什么都问。”
      苏笺抬眼。“她没护我。”
      “那你更该聪明。”姚掌记俯身。“你知道阿绫是什么人吗?”
      “宫女。”
      “对,没家世,没靠山,十五岁从掖庭拨过来。”她顿了一下,“这样的人,每年宫里都有很多,少一个,不算什么。”
      苏笺看着她,姚掌记神情很平静,甚至不是恶意。就像在告诉她一个工作常识。这一瞬间反而比威胁更冷。
      苏笺问:“那你呢?”
      “什么?”
      “你以前有靠山?”姚掌记明显一怔。“你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也是掌记?”
      “……”“也有人觉得少你一个不算什么吧。”
      姚掌记的脸慢慢沉下来,“你少跟我说这些。”她把供认书拍在桌上,“午时前誊好。”说完走了,苏笺没动。
      墨团从柜顶探出脑袋。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上去的,尾巴垂下来,在半空晃。
      “你别摔。”猫不理,苏笺把那张供词压到桌底。不写,至少现在不写。
      午前另一件事先来了。司记房的月度汇总出了错,各宫炭例总数比内库出库多了三十筐。韩尚宫临时要查,姚掌记急得满头汗。孟秋禾拿着算盘,一遍遍重算。苏笺看了两眼,“不是加错。”
      孟秋禾抬头。“什么?”
      “重复记了。”她把两册分账拿过来。“景和宫初五领十五筐,初六又记十五筐。”
      “可是初六这一笔下面写的是补录。”
      “对。”
      “补录昨天的。”
      “那月总为什么又算一次?”
      孟秋禾僵住,再一算,正好多三十,真的是。
      她眼睛一下亮了,姚掌记立刻过来。“找到了?”
      孟秋禾下意识看苏笺,苏笺没说话。
      姚掌记也顺着看过去。“你发现的?”
      “嗯。”
      “好。”她一把拿过册子。“你继续做自己的。”
      不到一刻钟,韩尚宫那边来问。苏笺隔着门听见姚掌记说:“是婢子重新核出景和宫补录重复,已改过了。”
      韩知微道:“做得不错。”
      “多谢尚宫大人。”
      门关上,苏笺低头。自己的名牌上刚刚出现的一点淡金纹慢慢消失。姚掌记的牌却亮了一瞬,功劳又走了。熟练得让人想给流程鼓掌。孟秋禾看起来比苏笺还不舒服。
      她没有马上生气,反而低头去看自己刚才碰过的账页。那处重复补录是她用朱笔轻轻圈出的,旁边没有署名,只有孟秋禾后来补的一小点记号。再抬眼时,姚掌记腰牌上的光已经稳住,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她做的。
      苏笺故意拿起另一册,问孟秋禾一句:“如果我现在把名字补上呢?”
      孟秋禾吓得赶紧压住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姚掌记已经报上去了。”
      苏笺便停了。规则看来不只是认纸,也认上位者的公开认领,而且一旦被更高的人当众认可,归属就更牢。她心里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既然功可以靠“谁说是自己的”往上走,那责任会不会也能沿着同一条路追回去?现在还不够确定,她决定先看,不急着动。
      “明明是你。”
      “没事。”
      “你不生气?”
      “气。”
      “那你怎么——”
      “现在吵也拿不回来。”苏笺继续誊账。“而且我想看看,它到底能往上走多远。”
      孟秋禾没明白,苏笺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个副本有一条明确规则,功劳可以往上走,那么它到底按什么走?靠口头认领?靠上级身份?还是靠文书署名?如果能弄明白,未必只是一件坏事。
      下午,阿绫被叫去问话,回来时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没伤,手却一直抖。她经过苏笺桌边时,袖子里掉出一样东西——一根红色丝线,很粗,还带着几缕金丝。阿绫立刻蹲下去捡,苏笺比她快一步。
      “这是?”
      阿绫脸白了。“给我。”
      苏笺把线放进她手心,没有追问。
      阿绫却忽然攥住她的袖口,力气很小。“苏女史。”
      “嗯?”
      “那匹缎子……”她声音抖得厉害。“奴婢送去了承华宫。”阿绫说完这句话,像终于把憋在胸口几天的一块石头吐出来,整个人反而抖得更厉害。她攥着那根红丝线,金线从指缝里露出一点,细细闪着。苏笺接过来看了一眼,料子不是寻常宫婢衣饰会用的,颜色也和妆花缎的织纹接近。
      她没有立刻说“这是证据”。
      “谁让你送的?”
      “姚掌记。”
      “她给你什么凭据?”
      阿绫迟疑了一下。
      “一枚传差木签。”
      “还在?”
      “到了承华宫,钱姑姑收走了。”
      “承华宫谁接的?”
      “一个姓钱的姑姑。”
      “你认识?”
      “不认识。”
      “传差木签什么样?”
      阿绫想了很久,用手指在掌心比划:“这么长。背面有字……但奴婢不识字。”
      “你为什么都交?”
      阿绫眼泪已经掉下来。“姚掌记说,这是梅司记的口谕。”
      “她还说……”
      “说什么?”
      阿绫咬住嘴唇,“宫里当差,不该问的别问。”
      苏笺闭了闭眼,话又是这句——不该问的不问,整个宦局像只有一本员工手册。
      苏笺听完,心里反而沉稳了一点。从小库抱出来时有没有包布,经过哪一道夹门,承华宫接东西的人穿什么衣色,钱姑姑身边有没有别的人。阿绫记得零零碎碎,却有一处很清楚——钱姑姑接过缎子后,让她从侧门走,还叮嘱不要去门房领回签。小姑娘当时只觉得是上头的事不该问,现在回想,声音都在发颤。温贵妃所在的承华宫,宋月衡先前才说过。怕归怕,至少这条线终于从“阿绫说她交了”变成了一条可以去核的路径:东夹道、凝春门、承华宫、钱氏。只要宫里真有那么多规矩,总该有一处规矩不肯跟着所有人一起失忆。
      下一刻,外头忽然有人厉声道:“阿绫!”小姑娘浑身一抖,姚掌记站在门外,脸色铁青。“谁准你到这里说闲话?”
      阿绫立刻跪下,苏笺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跪”。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不是阿绫软弱,是她从进宫开始,每一次试着抬头,大概都有人告诉她——你没有资格。
      姚掌记冷冷看苏笺。“苏女史,你自己的差事还没做完。”
      苏笺点点头,“知道。”
      “那就少管别人的。”
      “我也想。”她说得挺诚恳。“但你们一直把别人的事塞我桌上。”
      姚掌记:“……”旁边有人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苏笺看见了,是孟秋禾,她差点笑出来。
      这时候,墨团忽然从柜顶一跃而下。“啪。”正好落在姚掌记桌上,一脚踩进砚台。
      姚掌记惊叫:“猫!”
      墨团自己也吓了一跳,低头看黑乎乎的爪子,愣了两息,然后撒腿就跑,一路留下七八个墨爪印,整个司记房一阵鸡飞狗跳。“抓住它!别让它踩账!”“我的册子!”
      苏笺:“……”她本来挺紧张,现在突然不太紧张了,她弯腰扶起阿绫,趁所有人都在抓猫,低声说了一句:“以后别人让你签东西,先看清。”
      阿绫怔怔望着她。“可奴婢不识多少字。”
      苏笺停了一下,“那就来问我。”
      “可是——”
      “我不保证能救你。”苏笺看着她,“但至少不会骗你签。”
      阿绫眼睛又红了,这一次没有哭。她用力点了一下头,院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喵——!”
      阿绫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小声说:“奴婢以前按过很多手印。”
      苏笺心里一紧,问是什么。阿绫掰着指头数,领冬衣、领月例、夜值换班、借过一双棉鞋,甚至挨罚后认错也按过。她不识多少字,每次别人指着一个空处说“按这里”,她便把手指蘸了朱泥按下去,从没想过纸上究竟写了几句话。苏笺听得背后一阵发凉。一个人的名字若不会写,就更容易被别人替她写;一个手印既可以证明她领过棉鞋,也可以在另一张纸上证明她“自承偷缎”。她没有立刻承诺教阿绫识字,眼下事情太多,空口许诺没意义,只从废纸上写了“阿绫”两个字推过去:“先认这个。下回有人让你按之前,至少看看纸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前后是不是你听过的事。”阿绫把纸捧得很认真,嘴里默念了两遍,像在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苏笺忽然觉得,查出缎子去哪当然重要,可真正让这个小姑娘以后少背一次锅的,也许不是她今天替她说多少话,而是让她下次面对一张纸时,多停一息。
      紧接着姚掌记气急败坏:“它上房梁了!”
      苏笺抬头,行,队友已经开始熟悉新办公环境,效率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功劳往上走,黑锅往下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