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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宫里没有“不站队” 第二天卯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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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正,尚宫局点名,和县衙一样,又不太一样。县衙点名时几十个书吏挤在院中,冬风一吹,人人缩脖子跺脚,只想快点结束。宫里站得漂亮多了,各房女官、女史、宫婢按品序排成几列,衣色由深到浅,连鞋尖朝向都像提前量过。苏笺站在司记房女史最后一位,墨团没地方站,准确来说,它根本没打算站。它先从苏笺脚边绕到宋月衡后头,又沿着廊柱钻到梅令仪那边,最后发现墙角有只晒干的壁虎,兴趣立刻转移。
点名女官念道:“司记房,梅令仪。”
“在。”
“宋月衡。”
“在。”
“姚佩兰。”
“在。”一串名字往下。
“苏笺。”
苏笺手腕微热。“在。”
再往后。“孟秋禾。”
“在。”
苏笺侧目。昨天那个圆脸女史叫孟秋禾。
她今天站在苏笺前边,两个人距离不到一步,可从进院开始,孟秋禾一直没有主动看她。点完名后,人群散去。
苏笺刚准备进司记房,孟秋禾忽然放慢脚步。“苏女史。”
“嗯?”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昨晚的账核完了?”
“差两册。”
孟秋禾脸上浮出一点“果然如此”的神色。“梅司记问了吗?”
“问了。”
“怎么说?”
“让我午前补齐。”
孟秋禾松了口气似的。“那还好。”
苏笺有点奇怪:“这算好?”
“至少没罚你去司闱房抄门籍。”
“那里很差?”
孟秋禾顿了一下。“不是差。”她四处看了一眼。“是没人愿意去。”
“为什么?”
“抄一个月,功劳是司闱房的;抄错一个字,罪是你的。”
苏笺:“……”行,跨部门支援。她懂。
孟秋禾像想说什么,远处忽然有人叫:“秋禾。”
孟秋禾身体明显一僵,苏笺转头。姚掌记站在回廊下,孟秋禾立刻过去,姚掌记上下扫她一眼。
“昨日给温贵妃宫里的冬衣数目核清了吗?”
“已经核清。”
“那便交来。”
“可那册子是——”
姚掌记眼神一冷。
孟秋禾立刻改口:“是。”她把怀里一本册子递过去,姚掌记翻了翻,“做得不错。”
孟秋禾勉强笑了一下。“都是掌记教得好。”
“知道便好。”姚掌记收走账册。临走又补一句:“梅司记若问,就说是我带你做的。”
“是。”
苏笺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楚,孟秋禾回来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苏笺问:“那册账你做多久?”
“七日。”
“姚掌记做了什么?”
孟秋禾沉默。“指导。”
“具体呢?”
“她告诉我七日后交。”
苏笺差点笑出来,非常核心的管理工作。
孟秋禾却没笑。“苏女史。”
“嗯?”
“我劝你一句。”她认真地看着苏笺。“在这里,谁的功劳没那么重要。”
“那什么重要?”
“是谁的人。”
苏笺没接话,孟秋禾继续往前。进屋之前,她像怕苏笺还没听懂,又回过头。“宫里没有不站队的人。”
这句话说完,孟秋禾已经低头去收袖口,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天气。可苏笺再往屋里走时,忽然就能看见一些昨天没留意的东西:谁的茶盏会被顺手添满,谁桌边的炭总比别人多两块,谁拿着难办的册子进去,过一会儿就能换一摞轻省的出来。午膳时更明显,女史们端着粟饭和两样咸菜坐在廊下,位置看似随便,实际上梅令仪那边的人自然凑成一处,宋月衡常说话的几个人坐另一边。苏笺端着碗过去,原本还有空位的一条长凳,旁边的人却不约而同把食盒往中间挪了挪。没有人赶她,也没有人摆脸色,甚至还客气地冲她笑。她只好另找墙根坐下。墨团蹲在她脚边闻了闻咸菜,嫌弃地扭开头。
苏笺低声自言自语道:“看见没有,组织架构图不用画,吃顿饭就出来了。”
孟秋禾盯着她两息,那表情不是佩服。更像在看一个刚进公司就宣布自己绝不加班的新人。苏笺在原地,墨团从花坛里钻出来,嘴角沾着一点泥。“吃到了?”猫舔嘴。“没吃到吧。”猫甩尾巴。“活该。”
苏笺正要进去,身后有人道:“她没吓你。”宋月衡,她手里拿着一本细长的名册,今天没佩银簪,换了支青玉簪子。苏笺注意到,过往几个女史看见那支簪,都会下意识避开半步。
“什么意思?”
“宫里确实没有不站队的人。”
“那你是哪边?”
宋月衡笑了。“问得这么直接?”
“节省时间。”
“那好。”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梅司记是承华宫温贵妃的人。我是凤仪宫。”
苏笺眉梢动了一下,一个贵妃,一个皇后。很好,第一天就进了大型跨部门政治项目。
宋月衡继续道:“司记房最近空着一个典记副位。梅令仪若再升一级,会进尚宫大人身边理总籍。”
“所以你们在争?”
“我们?”宋月衡看她一眼。“你很会概括。”
“职业习惯。”
“什么?”
“没什么。”苏笺现在已经很熟练。
宋月衡停在廊柱旁。“妆花缎的事,你不该改账。”
“昨晚你还帮我。”
“所以我才说,你不该改。”
苏笺看着她。“你知道缎子去哪了?”
宋月衡却不答。“你若愿意跟我,我可以让你知道。”来了,苏笺心里很平静,她就知道免费加班一般不是慈善。宋月衡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很薄的白玉小牌,上面刻着一只凤鸟,不是真正的宫牌,更像私下信物。
那枚白玉牌落在窗台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玉色温润,凤鸟刻得很细,边缘还带着被人常年摩挲出来的光,东西不大,却比一摞规条都直白。苏笺没有马上碰,只看宋月衡的手,她指尖干净,袖口压得平整,递牌时既不催,也不解释,显然很习惯别人自己衡量分量。窗外有人经过,瞥见那块牌后立刻把目光收回去。苏笺忽然明白所谓靠山的好处为什么让人难拒绝——它不是凭空许诺“以后照着你”,而是现在就让别人少看你一眼、少刁难你一次。问题也在这儿。好处越具体,债就越不好装没看见。她伸手拿起玉牌,玉很凉,腕上的血字却同时发烫,像在提醒她:这玩意儿真正贵的地方,从来不是玉。
“司记房的人都知道,拿了我的牌,便算我这一边。”
“有工资吗?”
宋月衡没听懂。
苏笺换了个问法:“有月例加成?”
“没有。”
“少干活?”
“也不一定。”
“那有什么?”宋月衡沉默了一下,大概第一次有人把“靠山”拆成这么具体的待遇问。
“至少别人动你之前,会先想一想。”
“代价?”
“替我做事。”
“什么事?”
“现在还没有。”
苏笺笑了。“宋典记。”
“嗯?”
“这句话更吓人。”
宋月衡没有生气。“你可以考虑。”她将玉牌放到苏笺手边的窗台,就在玉牌落下的一刻,苏笺手腕猛地发热。她低头,新的血字出现。
——受荐者,进——
下一行隔了很久。
——受恩者,偿——
苏笺盯着那几个字,宋月衡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拿起玉牌,宋月衡眼底微微一亮。
下一刻,苏笺把牌塞回她手里。“我不拿。”
宋月衡:“……为什么?”
“我怕欠债。”
“我没有让你现在还。”
“所以利息更可怕。”
宋月衡看她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行,你先不站。”她收起玉牌。“我看看你能站多久。”
苏笺进屋以后,很快知道了“不站”的第一项福利,她的位置变了,昨天还在窗边,今天桌子被挪到最里面,紧挨着存旧账的柜子,那里背光,炭盆离她最远,旁边还有一道门缝,风一直钻。桌上已经放了四摞待誊册,姚掌记指了指。“今日做完。”
苏笺数了数。“十五册?”
“对。”
“昨天只有七册。”
“昨日是昨日。”
“别人呢?”
“各有差事。”
苏笺看向孟秋禾,孟秋禾只分到三册,另两个女史一人两册。很好啊,工作分配很灵活,专门向没有靠山的地方倾斜。苏笺坐下,没有争,也不是认了,是现在争没有用。她先拿第一册,半个时辰后,她大概弄明白了尚宫局司记房在干什么。
苏笺把十五册分成三摞,先处理重复抄写的,再核需要算数的。宫里用的是毛笔,没法像以前敲键盘那样一路复制粘贴,写错一个字,轻则刮纸重补,重则整页重誊。半天下来,她右手虎口已经酸得发麻,手背还沾了两处墨。屋里炭火离得远,墨汁冷得快,写一阵就要搁笔搓手。孟秋禾中途过来取旧簿,目光在她冻红的手指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杯里剩的一点热水推过来。动作很快,像怕姚掌记看见。苏笺也没道谢得太响,只把杯子往砚台边挪了挪。宫里的人情有时小得可怜,一口热水、半尺靠近炭盆的位置,都得偷偷给。也正因为小,才更让人明白一个掌记缺为什么有人愿意忍五年。
宫中女官、宫女名籍,各宫支用。衣料、纸墨、炭火、灯油。轮值、出入、赏罚。很多都过司记房的手。说白了,这是宫里的综合行政、人事加一部分财务。事情本身不算难,难的是同一件事要记四遍。一份原簿、一份副簿、一份按月汇总、还要另抄一张清单报尚宫。同样八匹缎子,可以在四张纸上出现四次。任何一张数字不一样,负责抄的女史受罚。苏笺看了一上午,唯一感想是:怪不得古人也会过劳。繁文缛节根本不需要电脑,有纸就能实现。
午前,梅令仪进来,姚掌记立刻递上两册。“梅司记,这是昨日温贵妃宫冬衣核数。”
梅令仪翻了几页,神色缓和。“做得细。”
姚掌记笑道:“我带着秋禾核了一周。”
苏笺笔停了一下,孟秋禾坐在角落,神情像是努力藏着自己咬牙,手微微颤了一下,一直没有抬头。
梅令仪道:“尚宫大人若问,我会替你说。”
“谢司记提携。”功劳完成三级上收,很流畅。
苏笺忽然觉得腕上一痒,低头。昨夜木牌上看见的那一句,居然重新浮在皮肤上。
——功可上呈——
她还没反应过来,姚掌记腰间那块小木牌忽然亮了一下。再看孟秋禾,她自己的名牌上,“温贵妃宫冬衣核数”几个极淡的小字正慢慢褪去,像被什么吸走了,功劳不是比喻,是真的会被拿走。苏笺心里微微发冷,孟秋禾显然习惯了,姚掌记甚至也没察觉。这地方最可怕的部分往往如此。不是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而是所有人已经习惯。
梅令仪经过苏笺桌前时停了一下。“做了多少?”
“六册。”
“太慢。”
“里面有三处出入数对不上。”
“先抄。”
“对不上也抄?”
梅令仪看她。“你的差事是誊录。”呵呵,又来了。苏笺心想这句话可能属于宦局统一管理话术,各副本自动适配。梅令仪低头翻她做好的册子。
“字不错。”
“谢谢。”
“做事也仔细。”
苏笺没说话。
梅令仪的语气缓了一些,“好好做。明年开春,掌记未必没有缺。”隔着两张桌,孟秋禾的笔明显停了一瞬。
苏笺却只问:“掌记多多少月例?”
梅令仪:“……”
“苏女史。”
“在。”
“有时候眼光要放远些。”
“好的。”
“……”梅令仪走了。
孟秋禾等她离开,才慢慢转头看苏笺。“你真的不想升?”
苏笺低声道:“你想?”
孟秋禾看了一眼姚掌记。“当然。”
“为什么?”
“掌记不用夜夜誊账。”这理由太朴实,苏笺一时竟没办法反驳。孟秋禾低头继续写。“而且月例多一百钱,有自己的炭例。家里若有人,可以多寄一点回去。”她说这话时没有什么野心勃勃的光,只是累。
苏笺忽然明白,站队并不总因为人贪权,有时候只是因为冬天太冷,想桌子离炭盆近一点,一个月多一百钱,少挨两句骂,就已经足够让人把自己放进某一边。这比单纯写一群坏人互斗麻烦多了。因为很多人都没那么坏,只是想过得容易一点。
申时以后,司记房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窗纸从灰白变成青灰。有人起身点灯,有人把做完的册子抱去姚佩兰桌上,送过去时连腰都下意识低了一点。苏笺看着孟秋禾重新坐回那张离炭盆不远不近的位置,忽然发现她今天几乎没怎么笑。早晨那句“宫里没有不站队的人”不是拿来吓新人的经验之谈,而是她自己每天都在交的成本。站了队,不代表就能过得轻松;只是能知道下一次谁会替你说一句话,谁至少不会先把你推出去。苏笺对此没有资格轻飘飘地评判。她上辈子也不是每次都敢和领导硬碰硬,更多时候照样会为了项目奖金、年终评级、别给同组添麻烦而吞下一两句不舒服的话。区别只在于,这里吞多了,名字真会从自己的牌子上淡掉。想到这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腕内侧。血字没有动,像在等她自己决定到底要把哪一步当成“正常”。她把袖子放下,继续写。暂时不站,不等于站得比别人高明;只是她还想再看看,这地方有没有一种不用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活法。
突然,一个小宫女跑进来,脸白得厉害。“梅司记。”
“什么事?”
“尚宫大人问妆花缎的账。”屋里所有笔尖都停了。
梅令仪抬起头。“怎么突然问?”
“明日内库要来核冬例,说那八匹缎子有尚宫大人的私印。”
那名小宫女话音落下以后,司记房里先静了一息,接着才有人继续拨算盘。可珠子拨得太快,噼啪乱了两下;有人端茶,茶盖碰在盏沿上,清脆得刺耳。姚掌记最先看梅令仪,梅令仪却先看宋月衡,宋月衡没有回望,只低头翻名册。最后,几乎所有人的视线才像绕了一大圈似的落到阿绫身上。苏笺看得清楚,真正做决定的人彼此都不愿先露底,于是目光最终还是往最低处走。阿绫端着托盘站在门边,指尖用力得发白,茶水沿杯壁晃出一圈,她却不敢放下。苏笺没有过去扶,只悄悄把那张写着“八匹”的原账压到自己手边。明天内库来的人若带私印核验,这件事就再也不是一句“记错了”能糊过去的。阿绫正在门边送茶,手一抖,茶盏磕在托盘上,清脆一声。
梅令仪慢慢看过去。“阿绫。”
小姑娘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在。”
“今晚。”梅令仪声音很轻。“你再好好想一想。那一匹缎子,究竟去了哪里?”
苏笺低头,腕上的最后一句血字微微发亮。
——无主者,择一而归——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明天核库之前找不到那匹缎子。尚宫局不会承认“我不知道”。它一定会选出一个人,让这匹缎子有主。而现在,所有人看向阿绫的目光已经告诉她——这个“主”,大概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