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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维叶萋萋岁华织(八)施谷 同窗,让一 ...

  •   “这次还是要纯玄铁的吗?”

      岁寒阁铸剑师一边捶打手中的铁块,一边望向来人。

      “是。”

      头戴绀色发带的少年掀开布袋,将里面包裹着的剑取出。

      剑身通体银白,锐气外显,却满是各种缺口,就像一幅好端端的水墨画被泼了茶般。

      铸剑师接过,惋惜道:“铸这把剑时,我还应你要求加了金刚砂呢,这还没几个月,咋个就破了呢。”

      “那这次您嵌银丝于剑脊吧,抗裂不易断,比较符合她的用剑习惯。”

      “行。不过凡铁岂可与仙剑争辉呢,再送无数把给她也是徒劳哇。”

      少年懒懒耷拉着的眼眸终于抬起,没什么情绪的目光扫到他身上。

      铸剑房好几个大炉子连轴转,火烧得人脸颊发烫,此刻铸剑师竟觉凉了几分。

      “铸您的剑就好了呀。”

      想到什么,少年心烦地握住自己被风吹起的发带,“……算了,我还有事。”

      他抬起眼,惊诧间,铸剑师竟觉得从那双空洞的黑眸中,回笼出几分不高兴来。

      不等多想,就见那人将发带认真放回高束的头发后,朝外走去。

      轰!

      便在此刻,横生的爆炸声猛搡了一把铸剑师的身躯,惊起回头,不知何处窜起的火焰撑爆了炉子,连带着好几柄剑都化为乌有。

      还没站稳,便听已走出几步的少年漠然道:“小心火候啊,铸剑师。别光操心别人的事情了。”

      这边少年转身往回走,脚步带上几分急切,那边昏睡的纪熙冉终于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装饰,她撑着身体坐起,环顾自身,多了许多绷带。

      “熙冉!”门口传来一声呼喊,望去,她高兴道:“灵蕙!”

      灵蕙出身回春原悬济宗,乃药修。因宗内规定,驻外仙门两年再归阁者,可直接授堪比斩除玄黄境百妖的三才分。

      而她是一名坚定的重功论赏者,所以常年居住岁寒阁。

      不过灵蕙医术高明,待人爽利,岁寒阁上上下下,无有不喜欢她的。

      其中纪熙冉同她最要好。

      这是因为纪熙冉没有仙剑,遇到践学修习,擦伤、扭伤便来找她缔交。

      轻些的伤势,自行静养几日便可痊愈,可若是疼得难耐又不愿多等,她便拎上些点心吃食来找灵蕙,往诊台旁的小板凳上一坐,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开始:

      “这个伤的位置比较巧啊……”

      “我一动,这就很痛,是怎么回事?”

      “那你别动。”

      这次纪熙冉被抱回来时满身都是血,灵蕙本以为事态严重,经过诊治后却发现毫无内伤,只是看起来吓人。

      “能跟百妖打成这样,你当真身怀长技。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不算短,除了我现在像根被糖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冰糖葫芦。”纪熙冉笑着说。

      忽然想起那道离去的背影,她又追问:“我姐姐还没回来?”

      “据说还要三日。”

      闻听此言,纪熙冉头脑登时传来一阵眩晕,身子朝前一歪,恨不得自己啥也没听见。

      “熙冉你怎么了,是药有什么副作用吗?”

      灵蕙见她这样吓了一跳,自己过手的药难有差池,可人人体质不尽相同,万一纪熙冉给这药送走,自己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虽说灵蕙是为了三才分来,但纪熙冉总觉得她跟自己见过的医者不同。

      旁人多奉孙思邈《大医精诚》为誓言,一心以救死扶伤为先,灵蕙却总是战战兢兢。

      她医术明明极为高明,施治时却总像怕一不小心把人治死般,动不动便想收拾行囊、远走天涯。

      纪熙冉见她面上青一阵紫一阵,便知晓她在想什么,立刻道:“我还能活,你别想着跑。我要去趟若谷堂,你带我走吧。”

      灵蕙面露难色。

      “怎么了?”

      她指指门口,“凝昙岭出了百精这么大的事情,你没有及时上报,降娄长老命令陆师兄过来贴了行禁符。”

      说完后,灵蕙紧张地舔舔嘴唇,若是纪熙冉硬闯的话,她是往左边让还是右边让呢?

      谁知纪熙冉半点要夺门而出讨说法的意思也无,反倒好奇地问道:“陆师兄?他不是星纪长老的亲传门生吗,为何突然凭降娄长老驱使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见降娄长老带着一份琅函瑶札去找了陆师兄,然后陆师兄便带着行禁符来找了你。”

      纪熙冉不禁失笑,自己这好友嘴上说着不清楚,可就这么短短两句话,不仅解释了与自己无关,又告知了起因经过结果。

      降娄长老的亲传门生徐远山,乃纪熙冉同届。眼下她负伤,百精实力与能得到的三才分便成了鲜嫩多汁的成熟桃子,而今是再合适不过的摘桃时节。

      至于行禁符,陆濯尘作为首席,照拂小门生、检查功行琅函瑶札真实与否、证明期权与否,都在其职责范围内。

      所有功行先在他这留了档,才有资格去往长老那。

      纪熙冉眼看着那明晃晃的行禁符,如点了灯笼般醒目,简直明晃晃地告诉众人:有人要抢她功行,大家一起来唾弃。

      虽然仙门门生私下互相偷桃,但明面还是“孔融”成群,其乐融融“让桃”。

      现在你伸手偷桃时,背后被人写了个“贼”,还怎么动手?

      瞧她完全不生气的样子,灵蕙道:“你不会连这个都料到了吧?”

      “目前我还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她煞有介事地做了个子午诀手势,又嘻嘻笑道,“但做功行呢,有时候不仅是个人能力问题,还有人缘。有好心人早帮我去找陆师兄传话啦。”

      灵蕙恍然想起些什么,“我说呢,他从来不乐意去找陆师兄,怎么今日一反常态,送你回来便着急走了。”

      一套反客为主听得她啧啧称奇:“你人没清醒脑子就开始转了,三才分就该你加,佩服、佩服,我还是当小医官轻松。”

      “我也可以带你啊。”

      纪熙冉对朋友向来大方,但灵蕙依旧连连摆手。

      “不不不,谁知道这么努力以后有没有回报,但我不努力肯定没回报,顺便好生休息。”

      灵蕙边说边收好自己的小药箱,“既然你有数,我就不多说了,伤口注意些,崩开有你受的。”

      “像被榴莲扎吗?”

      “差不多。”灵蕙吐吐舌头,推门而出。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重新恢复静谧,安静到,就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仔细一看,床上哪还躺着人。

      纪熙冉抓住树干,稳稳跳下,拍拍手上的灰尘朝若谷堂走去。

      不知道灵蕙用了什么灵丹妙药,纪熙冉恢复极快,昙女留下的伤竟然痊愈了。若非她不想用灵力从而被若谷堂察觉,一招渡太清早到了。

      不过阁中屹寒堂主堂、若谷长老堂、傲雪门生堂三堂,相距不远,步行绰绰有余

      昙女是百精,她是仙师,二者究竟有何共同处,且陆濯尘没有,才导致是否能看见葛芹?

      原本没有头绪的事物,随着方才降娄那一道横刀夺分的旨意,还真让纪熙冉琢磨出些什么来。

      只是眼下还不能确认,需得拿回关押着葛芹身躯的镇邪符才行。

      按理来讲,对纪熙冉而言,此刻最简单的便是上报长老,调派新门生将其捉拿归案,左右不过是讲桃子切开,给别人也尝个味。

      但若当真如此,昙女怕是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早扭送入公衡测元。

      纪熙冉总觉这样拿分像被蜡烛烤自己,火不大但是足以燎坏衣服。她可不想穿着一件破衣服走到乾坤鼎跟前。

      再者说了,凭什么?

      谁的功行就该是谁的,若是旁人没惦记着,她倒真乐意美美与共,但一旦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盯上,又吐唾沫反逼她拱手送出……

      纪熙冉嘴角勾出抹笑,喃喃道:“试试呗。”

      正待要抬腿而行,肩上传来一股沉重的力量,肃穆的檀香先人而至。

      纪熙冉心底暗叹一声,反身扭过,胳膊却被来者紧紧扯住,无奈下,她只好作罢。

      陆濯尘见她松势,便跟着放开了手,又忽听有衣袂翻飞的利落之声,他反手去捉,纪熙冉却已朝后翻身,与他将距离拉开来。

      他双眸微微睁大,似是又骄傲纪熙冉武功精进,又懊悔自己低估了她的狡猾程度。

      “熙冉……”

      “这是何意啊,陆师兄?”

      纪熙冉开口打断,但见陆濯尘原本作势要拦的手垂下,余光警觉处,见更多冷光袭来。

      她微微皱眉,下意识朝旁边闪去,不成想旁边也密密麻麻地飞来几柄利刃。

      数把利剑从四面八方赶来,排兵布阵,宛若一张天罗大网,纪熙冉无处可逃,只得被困在中央,渐渐落下。

      “熙冉,你这又是何苦,昙女之力已然非你可抗衡。虽你与她对峙过,但却也是侥幸回来,纵使宗门鼓励门生们下山锄强扶弱,但并非赞成将自己的性命置之事外而不顾。”

      纪熙冉挑挑眉,诧异道:“所以你也要抢?”

      “我并无此意,三才分于我何加焉。”

      陆濯尘话猛然一顿,似是将什么收了回去,只说,“你带我去,我保证不在琅函瑶札写自己的名字。”

      “那便多谢了,陆师兄。只是凝昙岭妖主这事并非面上这么简单,你要是去了,万一彻底激怒她,这案子别想理清楚了。”

      纪熙冉向来讲究跟同窗讲功行时不说满,但陆濯尘平日当真人如其名,出淤泥而不染,方才又帮了自己,她索性把话再讲明白些。

      “至于安危,陆师兄,你想啊,若是昙女当真要杀我,我还能站在这?”

      “她要杀你,自是不会手下留情,但你不能拿这个去赌。”

      纪熙冉摇摇头,不愿再多言,环顾周遭道:“这些是你带来拦我的吗?”

      “是降娄长老调遣的。”

      “哈?”

      纪熙冉毫不留情地笑出声,“她怎么不把她那宝贝狸奴一并算进来,好拿几分三才分沾沾仙气,封个小猫仙官,当我岁寒阁座上宾。”

      有门生当场脸色就变了,“冉师妹!莫要对长老不敬!”

      “我可没说什么,这不是夸长老神通广大么,一——”她拖长音调,将在场所有人看了一遍,“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

      “好了。”

      陆濯尘喝止住要对纪熙冉大喊的门生,“降娄长老让你们来此处,是争取熙冉同意,一起出功行的,不是来搬弄是非的。”

      担任首席多年,再不染尘埃也见惯了尘埃,简单一句话便是告诉纪熙冉,来此并非他愿。

      若此刻不与他去,那便要落到这些同降娄长老关系好的师姐师兄身上了。

      到此地步,纪熙冉似乎毫无选择了。

      她叹了口气,头歪过,疑惑道:“既是长老旨意,可有谕令?”

      纪熙冉眼睛本身便圆,此刻带上几分疑惑,头朝旁边歪去,愈发显得像只和羞走的小兔。

      这种神态灵动,不比方才辞色俱厉,那门生得意洋洋地掏出一张桑皮纸。

      “熙冉师妹,看看吧。”

      纪熙冉却不着急接,“我的意思是,诸位确定,接替我功行,是降娄长老的谕令吗?”

      这话说得突兀,陆濯尘目光也多了几分不解。

      “那还能有假,自然。”

      “身为门生,是不是应该遵循长老所言,不该目无尊长?”

      纪熙冉语气又轻又柔,听得原本剑拔弩张的门生以为她知错了,也好心说道:“冉师妹知道就好,我们也不是要抢你功行,大家后面一起用膳啊。”

      “好吧。”

      纪熙冉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也没办法了。”

      那门生没想到这么轻松,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啊,飘飘然地便要带队前往凝昙岭,却听身后传来一声——

      “青山令在此。”

      众人皆猛然回头

      几乎是瞬间,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众人,在看清纪熙冉手中的东西,呼啦啦跪了一地。

      齐声道:“参见阁主!”

      青山令,岁寒阁阁主令,见此令如见阁主。

      纪熙冉微笑道:“阁主有言,彻查凝昙岭一事,全权交由我,任何人,不得插手。”

      几人皆连忙道:“谨遵阁主旨意!”

      “可是听几位方才所言,我觉得长老说的也有道理,那可有‘热心’师姐师兄陪我下山呀?”

      “冉师妹位列三才榜榜前,我等便不多添乱了。”

      方才领头的人急忙开口,其他人连连称是。

      他们也只是与降娄长老交好,都算不得交情,谁有这滔天的胆子去忤逆阁主?

      自然,也不会有人怀疑这枚青山令的真假。因为岁寒阁阁主姓纪,名霜玉。

      许是纪熙冉平日同他们一般,挣去分数、被苦难暂时击退,倒叫他们产生了几分误解。

      寻找大树?

      人家似乎就是树!

      “好!”纪熙冉笑眯眯地一拍手,灵力却毫不掩饰强悍地将两边仙剑通通震飞,“那烦请,让路。”

      在经过那领头的师兄时,纪熙冉拍了拍他肩膀,动作虽轻,警告意思却足,“师兄。”

      “冉师妹……”那人赔笑道。

      “树底乘凉,留意虫潜豸隐。”

      直到她泰然略过山间浮云,沿沉青灰石阶迈步朝下走去时,领头的人才如梦初醒。

      不,她不是树。

      她是撼树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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