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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维叶萋萋岁华织(十五)依依 “昔我往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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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明月格外亮,如同谁将十六的月提前牵来般。两排整齐的青衫分立,纪霜玉缓步走出,似雪自松中来。
她神情淡漠,抬手朝昙女挥去。
“小心!”
纪熙冉率先反应过来,提剑挡下,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冷气钻入骨缝,登时剑就被甩了出去。
纪霜玉接着勾勾手,烁知便打着旋飞回她手中,朝后一丢,稳稳落进了褚舟济的剑鞘。
“姐姐!卷宗我原模原样的送了你一份,你应当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纪熙冉见她似要动真格,有些心急。
“我认同你的想法,昙女杀人案可移交官府处理。”
纪熙冉眼神一亮。
“所以我去了一趟祈水镇,调了诸位门生前来。”
“这是何意?”
纪霜玉抬起手,示意她安静,转头问昙女:“王翠诗与葛常华去世那天,你前往孙府,是否威胁了一名小厮,并且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纪熙冉知道这一变故,只觉心头轰然一震,如遭雷击。
而葛昙默默攥紧手,不发一词。
“看来你是没什么要辩解的了。”
纪熙冉张开嘴,却终是无言。
仙门管辖妖的前提是,在人类未对妖做出危害其生命的情况下,妖对人进行了威胁生命的举动。
纪熙冉原本替葛昙找到了第一处,可这第二处确实无从辩解。
纪霜玉见纪熙冉没有动作,便道:“拿下。”
周围门生一拥而上,忽然又是一道寒气划过,众人又被扇开数步。
纪熙冉两手举在胸前,大口喘气,耳边传来皮肉绽开的声音。这本命术她用起来,已是极为勉强。
纪霜玉目光扫过她身上溢出来的鲜红,神色微变:“我的本命术被你用成这样,我该夸你领悟能力强吗。你身为仙门门生,为何帮着一个妖?”
“若是这样就定她的罪,那若是我说,前年祈水镇发旱灾,庄稼全部都枯死了,家家户户近乎吃饭困难。救了一个村子的性命,还抵不过一个所谓威胁吗?”
“你历次理论考评皆为魁首,深知仙门捉妖规制,乃是不可动摇的根基。今日若为你破例,他日必有人效仿追随。规矩既立,便只能执中行事,别无他法。”
“中庸便是不变通吗?”
纪霜玉摇摇头,不再答话。
被控制住的褚舟济看有血从她衣服中渗出,蹙眉提醒道:“阁主,师妹刚刚受过伤。”
纪霜玉一挑眉,撤了威压,算是准了褚舟济的说法。
褚舟济又道:“既然您的目的是带走昙女,我也算参与此次功行,不若我去跟师妹交涉。”
纪霜玉回头扫了眼纪熙冉的身体状况,一挥手,将他送至其身前。
“你什么意思啊?”纪熙冉压低声音问道。
“别动哦。”
褚舟济笑着抬起她的手臂,从腰间摸出药瓶,将药粉轻轻撒在她胳膊上,低声道:“一切都备妥了,人一到便能提审。”
纪熙冉瞬间了然,原来褚舟济与周永怀上山之前,便已将诸事安排妥当。
只要葛昙到堂,这案子便立刻可以重新归档。
“怎么没告诉我?”
“不是你教我的吗,凡事尽己所能。我多想这一步,你这会不是轻松三步。”
接着褚舟济撤开,故意大声说:“师妹,你能这样想就好,快点把昙女交出来吧。”
纪熙冉点点头,撤走本命术。周围的门生见冰霜褪去,瞬间飞奔上前对准葛昙。
也是瞬间,纪熙冉抓住葛昙的手,硬生生调出最后一丝灵力,凝在手心,因为压力过大,她听见自己的左手手腕发出断裂一声。
无暇喊痛,她使出渡太清,目的地便是衙门。
周围景象物换星移,纪熙冉虽已力竭,但心中还是泛出一丝喜悦,好歹是出来了。
不料还没高兴几息,二人突然坠落,恰好落在祈水镇通往凝昙岭的山路上。
“对不住啊。”
纪熙冉赶忙站起身去扶葛昙,“我实在是没有灵力了,不过这里过去也很快,你……”
她忽然顿住。
葛昙躺在地上,呕出大口鲜血,身体多处出现细碎的裂口,肋骨、手腕处伤痕尤重。
纪熙冉大惊,身上没带什么止血药,便将自己两条长长的发带扯下,护在她身上。
“这是你宝贵的东西,怎好拿来沾血……”
“别说了,我先带你去医馆。”
纪熙冉语调颤抖起来,她心中大概是猜出来什么了,但是不愿意承认。
母亲和父亲早逝后,不乏有人眼馋岁寒阁“剑修第一阁”的名讳,屡屡挑衅。阁中长老也怀疑,纪霜玉当年不过半大孩子,怎可独挑大梁。
可纪霜玉什么也没说,提前去了乾坤鼎。
乾坤鼎于七岁启蒙,当时距离她的生辰还剩小半个月。从未有人敢强启仙缘,但当时的她,只能不在意。
别无选择,亦无退路。
纪霜玉浑身浴血回来时,恰逢入侵者纵火烧抢。几位长老高座云台,只护着门生无性命之忧,待她证明自己拥有继承的资格。
闯入者见纪霜玉,并未把她放在心上,狞笑着便要顺手解决。
也是在他们靠近的瞬间,身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裂痕,每一处流出的血液落到肌肤上竟是冰冷至极。
他们痛哭着、大叫着,可是法力就像结冰的河流般凝滞,难以再进行修行。
纪霜玉横雀梅剑于身前,上等的凝白玉身中,血若观音垂泪。
一个本命术从那天起,以“寒侵神魂、身裂血冰”为三界所敬所惧,名——寒川引。
葛昙环顾自身伤口,觉得甚是眼熟,片刻了然地笑道:“是那天……我在你身上,划出的伤口。”
纪熙冉一怔,确实如此。
“好羡慕你。我姐姐若是还在,也有人给我撑腰。”
昙女喘过几口气后,发现这一击没要了她的性命,只是让她丢失行动能力。
纪熙冉显然也明白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忽然松了口气。
若纪霜玉真要下杀手,何至于留给二人跑到这的时间。
纪熙冉只觉自己飞出的魂魄又回来了,心中晕晕乎乎。
此时距离衙门仅剩一里路,她扶起葛昙道:“干脆下辈子你当我妹妹吧,也不枉我们母女三人都在这救你。”
葛昙佯怒道:“要真是,也是你姐姐。”
“那不行,我姐姐天下无双。”
虽二人调笑两句,气氛轻松不少,可纪熙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姐姐使出寒川引,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做样子,和给自己撑腰。
可随行的门生,尽是长老们的亲传或是首席。早年间,几位长老便已心悦诚服,是以不该有外人。
那何必做戏至此?
所有亲传?
纪熙冉心下一凉,方才只有十一个人啊!
缺少了的名字此刻御剑而来,声音满是得意。徐远山从高处看她:“熙冉师妹,我接到师尊指令,称阁主要召集首席,有要事。”
“是么,那你说,我姐姐的原话是什么?”
徐远山身形一僵,“这个……”
纪熙冉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弹手挥出个石头打歪他剑身。徐远山一个不备,直接滚落下来。
“徐师兄,高处不胜寒啊。”
纪霜玉怎么可能传信降娄,此人对她什么态度,整个岁寒阁有目共睹。
此刻纪熙冉才算想明白,为何姐姐亲自赶来。
因为只有她来,降娄才不会多言,才能给纪熙冉创造出保下葛昙的机会。
但可惜,虽做戏做足,可就像屋顶要塌陷,一人只够抵住上边,下边的梁柱众多,又怎能一一防范?
徐远山瞪着双目狼狈起身,扫过葛昙遍体的伤痕道:“熙冉师妹,怎得与一个妖纠缠?”
往常纪熙冉定会打太极,但眼下时间紧迫,她言简意赅道:“滚。”
被呛回的徐远山拂袖尴尬道:“熙冉师妹……”
“你会说人话啊?”
纪熙冉歪过脑袋,似是疑惑极了:“那奇怪了,我刚才不是说,叫、你、滚。”
“纪熙冉!”
徐远山拔剑而出:“你……!”
后面的话没说完,天旋地转间,他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寒芒刺眼而过。
纪熙冉劈手夺过他的仙剑,径直对准其咽喉,心里烦躁极了。
她搞不懂,不就是几分三才分么,何必闹成这样?
你加你的,我加我的,为何非要搅和在一起,难不成别人手里抢去的更香?
“徐远山,要么自己竖着滚,要么我忙完后,送你横着回去。”
“你敢伤害同门!我要告诉我师尊!叫她治你的罪!”
“治罪?”纪熙冉笑道,剑身微微斜过几分,拍拍他的脖颈,“证据何来?”
徐远山冷汗涔涔,硬撑道:“昙女若不能归案,则你的三才分牒呈弄虚作假。今年的惊鸿大典,你不要想参加了。”
纪熙冉冷冷垂眸。
“你以为,就我盯着你吗?三才榜你排第九,褚舟济第十,他是你亲师兄,不跟你争这个。那第十一名呢?你哪怕杀了我,千千万万个第十一名的举报文书,都会淹了岁寒阁。”
纪熙冉神色更冷了,因为徐远山说得对。
她出功行的名号是“查清祈水镇案件”,那只有捉拿真凶回去,才加得全部分数。
姐姐允许她先带昙女去凡间衙门的前提是,没人能在这个空隙内,举报纪熙冉私放罪妖。
因事而异,选择最佳方法?
自然允许。那便上书,呈给公衡测元所审核。一套流程,过数十只手,等结果下来,这个功行早已陵谷变迁。
捉妖镇邪的真相不过是加分牒呈,既如此,又何足重要?
葛昙忽然开口:“如果她在这杀了我,算不算能加分范畴?”
徐远山道:“自然,若熙冉师妹愿意下这个手。莫说旁人,我这个师兄,都乐意做你第一个证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做我的证人,我缺你当我的牒呈?”
纪熙冉骂完,转身又冲葛昙道:“相信我,真相绝对很重要,假的真不了。这分我先不加就是了,惊鸿大典照样能参加。”
“你真狠得下心放走这几分?”徐远山呵呵笑着,“你跟第八名,就差这几分啊。”
纪熙冉脾气算不得友好,只是三才分亦考验与人相处之道。
例如,若你不小心揉揉眼睛,那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翻我白眼,我要举报你。
所以纪熙冉早已习惯以笑示人。笑久了,自己也觉得烦恼随立随扫。
可眼下,显而易见,该被扫的另有其人。
于是当即拿剑抽了徐远山一个嘴巴,他瞬间满嘴鲜血,呜呜咽咽不敢再说,生怕一张嘴牙齿脱落掉进咽喉。
纪熙冉莞尔道:“好烦啊,闭嘴吧。”
葛昙被纪熙冉的狠劲惊到,但她却是夹杂着几分欣慰与放心:“我还担心你性子软,被人欺负呢。”
“打不了太极,那就打人。”说着,她便扶好葛昙,“继续走吧。”
“其实我没敢仔细看我姐姐那顶红盖头,你能告诉我,姐姐绣了什么呀?”
“《葛覃》。”
“我的名字吗?哦,是《诗经》那一章啊。”
“可是她没有绣完,盖头没有那么大,她从头到尾都是想回家的,只是回不去。”
“那就好啊。我把他们葬在凝昙岭了,方便的话,你能把我也葬这里吗?”
这话说得突如其来,纪熙冉搂紧她的身体:“别听那货胡说八道,没你这几分我照样往上走,功行遍地是。”
葛昙卸力靠在她怀中,将那首诗念了起来: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薄污我私,薄浣我衣。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接着,她说:“纪熙冉,我想回家了,回到有我家人在的地方。”
不等纪熙冉反应过来,葛昙凝出全身力气将她猛地推远,随之周围花瓣四起,肆无忌惮又毫无保留地展示昙之蕴秀。
净香同心清,绮靡花蕊生。
昙开一次,抵过春生百年。
纪熙冉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但强烈的妖气与悲痛下,只觉头晕目眩。
很快,她的身体开始消散。
“熙冉。”昙女眼底有泪,“你说不能选的东西你不想纠结,但你让我有的选,所以我理应还礼。”
魂魄燃烧的灼痛令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语,但葛昙竟觉得浑身从未如此轻松。
死亡来临居然是温暖的,就像母亲的怀抱。
“带着我这个百妖的功绩,去乾坤鼎前看看,你的仙剑,在不在里面。”
她笑着说:“之前我说你没有仙剑,威力不够。所以拿到仙剑后,一定告诉我,你的本命术……是不是有改天换日的威力。”
花瓣漩涡扩大又缩小,就像一个小婴孩长成后又到垂暮之年,身形重新回到最初。
泪水穿透而出,砸到地上,葛昙在彻底消散前道:“谢谢你。”
她原本以为,只有姻缘可能会变成囚笼,躲过成亲的盖头,便能自由一生。
可听完纪熙冉同那个人讲话,她才发现,其实哪里都有囚笼,人这一生,是望不到头的关关卡卡。
但总有人愿意打开那扇门。
所以谢谢你,为我尽你所能。
鸟儿飞出笼子,才会展翅高飞。
我亦愿意,帮你脱樊离网。
徐远山生怕纪熙冉缓过神来,当真一剑劈死自己,连忙跑开。
可是纪熙冉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赶来的褚舟济坐她身旁,道:“你这个发带沾上血迹了,先用我的吧。”
见她不回话,褚舟济自顾自掏出一条干净的发带,熟练地替她将散乱的发丝系好。
“丑死了……”
“啊,那你先凑活凑活,喜欢啥样的师兄再去学。”
纪熙冉语调哽咽,可是没有泪水落下。她拼命去揉眼眶,可就是没有泪滴。
“你系的这个太丑了,我不想带着这个回家……这破路修这么远干嘛啊,就不能每个地方都设一个衙门吗……”
褚舟济默默地往她那边挪了两步,轻轻揽住她。
那天,二人将散落满地的花瓣尽数捡起,然后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与她的家人葬到一起。
消息传回,周永怀一病不起,养的好些之后,又颤颤巍巍地到坟头,放下了一本书。
风“哗啦啦”地翻开书页,正好落在葛芹当时未绣完的地方。
她推开那扇家门,高兴地笑道:“娘,爹,我又回来了!”
大家其乐融融地围上来,说:“几日不见,可还好啊?”
一切都好。
岁寒阁对此功行议论纷纷,但知道内情的徐远山被人封了口,所以大家多惊讶的,是纪熙冉独斩百妖之出类拔萃。
可据说,这位师妹忽然病重,闭门谢客,药味冲到只觉她屋顶都被熏成了黑色,不禁又好奇:这是何等凶险?
三友山山顶。
“病重”的纪熙冉拾级而上,直到劲风足以划破面颊,她才停了下来。
对茫茫风雪中,突兀出现的一只酒壶,跪地而下,行大礼道:“徒儿熙冉,拜见师尊。”
那只酒壶上,残存的灵力围着她蹦蹦跳跳:“怎么了乖徒儿?谁让你受委屈了?”
纪熙冉一愣,随即笑道:“师尊,您怎么又搞出这个来。”
“不重要不重要,你要是来看我的就赶紧回去吧,这天寒地冻的。”
“我有事请教。”
“哦?”那道灵力乖乖坐回酒壶顶,摆出一派缥缈出尘的样子,“尽管问。”
默了片刻,纪熙冉望着自己的掌心道,“我的本命术,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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