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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维叶萋萋岁华织(十四)言归 审“罪”, ...

  •   昙女的思绪是从春风吹过花草,带起一阵清香飘过小院开始的。

      王翠诗和葛常华做好饭,在家中等着姐妹二人归来。

      浣凈手后,一家人便坐在院子里,夕阳西下,晚风习习,诉说着一天的乐趣。

      葛昙神色恍然,嘴角不自觉露出抹笑便要开口,只是还未等她再看看,便见自己大口喘着粗气,眼前是一滩蔓延开来的暗红色,粘稠地在地上蠕开。

      一阵风吹起几缕她的发丝,漆黑的瞳仁古井无波,瓷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更显冷意。

      “敬长与怀幼,怜恤孤寡平,处世行八德,成家种善根。阿昙长大后不用报答我们,但若有人遇到困难时,也要尽自己所能相助。”

      “知道了母亲,可若那人是坏人呢?”

      王翠诗微一怔愣,很快说道:“不管别人怎样,我们只要选择做好自己。人生在世,行善也好,作恶也罢,无非选择二字。”

      葛昙忽觉全身力气被抽干,往前酿跄两步跪倒在地,豆大的泪滴砸到地上,空洞的眼神被愤怒的情绪替代,红血丝像展开的蛛网蔓延开来。

      “我有选择吗?母亲……我选对了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她身形随着泪水化开,一朵小小的昙花乘风飞至葛芹灵堂前。

      “夫人这般好的人就这么走了。”

      守灵的小厮忍不住呜咽,“我不希望她这么快死掉,我在关雎阁得到的月例比其他几处都多。”

      “老爷今日又去看望夫人家里长辈了,总归伉俪情人,夫人也没白活。”

      火坑又被丢进张纸钱,冒起几簇跳跃的火星。

      “我怎么感觉哪有花香?”一人开口。

      另一人拱起鼻子,细细嗅闻,“好像是有,许是巡抚大人送来的,说是咱夫人生前爱花,这也是周夫人的意思。”

      “她两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她二人是亲姐妹啊!别是这几天守夜,你守昏头了。”

      “对对对。”

      那人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成天孙夫人、周夫人的,都忘了这两位才是亲姐妹,叫来叫去,倒像是两家人了。”

      花香在二人嘴唇开合间,悄而缓之地侵入血液,只是片刻,灵堂便陷入一派寂静。

      葛昙轻轻掀开棺板,将护在怀里的金光放到姐姐身上,“我们回家吧。”

      金光化作点点星雨落在葛芹已苍白的身躯,渐渐地,毫无生气的白转而为略显红润的样子。

      葛芹睁开双眼,喃喃道:“我能自己回家了……吗?”

      这次回答她的,是妹妹温暖的手心。

      纪熙冉眸光中的了然,在见到那团金光时转为了疑惑,她朝褚舟济递去一眼,无声问询:你见过这东西吗?

      褚舟济摇摇头。

      接着,便看见葛芹的“复活”。

      联想起之前见过的景象,纪熙冉又推翻了这种说法,且葛昙自己也说,人死后是没有灵魂的。

      那这团金光,竟有重塑生魂之效用。

      她还想往前顺藤摸瓜出,这是谁的本命术或者灵力,却扑了空。

      怎会如此?

      纪熙冉紧紧握住自己的发带,仿佛握着那条被人砍断的藤蔓,截面隐藏在迷雾中,而她所拥有的知识,止步于此。

      昙女的回忆没有跳过这段,那便是被给予她生魂的人提前做了拦截。

      正当她思考着,一道声音响起。

      那是一座赤红的山,高耸起金玉垒成的脊背。清泉中晕着珠宝,自上而下蜿蜒而去。

      没有感情的声音随流水而来,对眼前跪地的女子只道:“我拒绝。”

      昙女当即道:“我知道……我知道您的规矩,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只是此事,对我来说十分重要。”

      可那道声音毫不关心,“对你重要,关我何事。”

      “可我找到了这里!”昙女急了,“明明说有资格来到这里的人,都有机会请您……”

      最后两个字纪熙冉没听清,似乎又是被人掐断了。

      “是啊。”那道声音忽然变得悠远,一颗高大的青碧树木呈现在纪熙冉眼前,枝叶繁茂,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耀眼夺目的金光降临,恍然间若鱼鳞游跃。声音的主人背靠树干,以臂支额,面色被这场声势浩大的溢彩遮住。

      纪熙冉这才看清,那阵鱼跃是他纯金色羽翼展开时,挥舞带起的光芒。

      “可你受过仙门的帮助,我拒绝出手为那乌烟瘴气之地出手。”

      “您是说……?不,岁寒阁纪阁主本身便是要杀了我的!”

      那人说完丝毫不理睬昙女,巨大的双翼便要重新合拢。纪熙冉望着那张素来静雅的面庞染上焦急,解释道:“是岁寒阁……”

      纪无虞的剑刃抵住昙女脖颈,疑惑道:“你一个幽都境百妖,何以连我一剑都受不住?”

      女人好心地将锋利收回些,却遭来昙女一声冷笑,她擦掉唇边血迹道:“碧星尊者半步登神,又何必嘲讽我一个小小百妖?”

      “哈哈哈。”纪无虞笑道,“说实话吧,别让我耗费时间。”

      原本移开的剑刃又重新贴住她的脖颈,甚至还磕了两下。

      “你……休想!”

      纪无虞静默半晌,逐渐逼近的杀意令昙女畏惧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近在咫尺的死亡。

      忽然,额前一烫,只听纪无虞笑道:“显影符,见过吗?”

      似是没想到堂堂剑修第一阁阁主,竟会如此光明正大的使用禁咒。

      昙女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听错了,可思绪的抽离却叫她认下了这个事实。

      紧接着,纪无虞便瞧见祈水镇连年大旱,大地皲裂。

      而彼时,正是昙女飞升玄黄境,紫霄神雷下落的关键期。她原本高坐山巅,却架不住一整个村子喜悦的声音直直往上窜。

      “有雷声!”

      “要下雨了是不是!”

      有人跪倒在地,感谢天恩浩荡,“水,有水了!我们有救了!”

      昙女不想管,心道:这些凡人当真蒙昧,天逢大旱反倒说这凝昙岭是妖山,有妖精害得他们没水吃。但现在又揪着这个妖精的飞升雷劫,高呼上苍有好生之德。

      天地灵力朝她汇聚而去,有朵朵昙花落下。

      起初有的百姓走起来还避着些,直到花瓣渐渐增多,同行之人也不甚小心,渐渐地,便无人在意那些嫩白的花瓣了。

      昙女并不意外,双手结出花印,预备迎接紫霄神雷。

      不知这些凡人在雷响过后,发现是空欢喜一场,作何感想?

      忽然间,她手上一痒,举起手来望去,却透过指尖看见,有一垂髫小孩,捡起了一片落下的花瓣,捧在手心朝后高兴道:“娘!这是什么花?”

      妇人从后走来,辨认道:“阿芹,这是昙花。”

      “哇,昙花不易开,被这么踩来踩去,她会痛吧?”

      昙女眉间蹙起,下意识反驳:“这又不是我的真身,怎么会痛?“

      可又走来一农夫,他手持篮子道:“不怕,阿芹,我们一起把它们捡起来,就不会痛啦。”

      妇人也点点头,笑容慈爱:“捡完我们再去隔壁村挑水,哪怕今日喝不到水,也看见了昙花,不算毫无收获是不是?”

      小女孩很高兴,可昙女原本结出印的手却落了下去。

      一家人小心翼翼地拾起花瓣再放入篮中,与蜂拥而上跪天求水的人擦肩而过。可他们面上只有欢欣,仿佛天灾在家人团聚下,不值一提。

      紫霄神雷近在眼前,昙女忽然笑了,她张开双臂道:“那这雷,便下场雨吧!”

      轰隆隆——!

      先是一滴落下,紧接着,更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赶来,如同回应谁的呼唤般,将雨点倾述落下。

      纪无虞瞧着画面中跌落境界,经脉碎裂的昙女,心底泛起丝情绪。

      她朝玉牌道:“凝昙岭山妖已被我斩落剑下。”

      说着,从腰间摸出个小瓷瓶递去,“好好修炼,莫行恶事。”

      “您不杀我?”

      “我来此,是听说凝昙岭有妖作恶引来旱灾,既然真相非此,何必错杀?”

      “可我是妖……”

      “那是因为你娘跟爹是妖。”

      忽然不太确定妖是否有家人,纪无虞补充道,“总之你还是昙花的时候,怎知自己只能成妖?这种没得选的东西,当不了罪证。不过也别想着以后作恶,我剑很利。”

      昙女试图去记住女人的样貌,可只看见了那柄晶莹剔透的纯白色仙剑,上刻遒劲的三字——“白帝惊”。

      世间传闻从未有恶逃脱的仙剑,今日留下了一缕善念。而往后十七年,斩剑除恶的“镇邪符”无法判定,亦出现了碎裂。

      没有作恶的妖,能否成为仙门加分的材料?

      纪熙冉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她伸出手,去触摸那道同她眉眼相似的身影。

      可碧星尊者穿她而过,属于母亲纪无虞的温暖也仅存了那一瞬间。

      梧桐树上的声音忽然收了玩味:“既然如此,我心情又好了。心情好了,我便帮你这个忙。只是该收的代价,一分不少取。”

      “我不在意!”

      昙女见人松了口,忙说道:“只要能让我姐姐回家,再当昙花重新修炼又何妨!”

      熟悉的金光从叶下飘落,那道声音有仿佛世间万物他都不在意的冷淡,又有尽在掌握般的从容。

      “解君之忧。”

      这四个字一出,纪熙冉彻底离开了葛昙脑海中的画面,久久不能平静。

      葛昙说姐姐想回家,却要人允准,所以哪怕千年修炼烟消云散,都要助她自己回家。

      纪熙冉一把抓住昙女肩膀,问道:“所以她现在在哪?身体和灵魂有没有合拢!”

      “我凭什么……”

      昙女话说到一半顿住了,纪熙冉在她面前要么是俏皮的,要么是狡黠的,从未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双目通红,似乎一张崩到极致的弓弦。

      鬼使神差地,她道:“早走到凝昙岭了,我将她跟娘还有爹一起葬了。”

      “那缕生魂呢?生魂有没有意识?”

      “按照那个人说的,是没有意识的,只能根据唤醒者说的话,和一点生前执念行动。”

      “也就是说,她只会回家?”

      “是。”

      纪熙冉又问:“那你给她分妖力的时候,分了多少?”

      “我之前是不是骗你说一半,其实我分了九成过去,生怕有人拦截。不成想,还是被你们岁寒阁首席拦住了。”

      “不是,不是。”纪熙冉摇摇头,“是我拦住的,因为她燃魂了。”

      昙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燃魂?她哪里来的意识?”

      余光忽然瞧见纪熙冉的兰芷牌,昙女忽然伸手一把扯过,指尖颤抖着抚摸上面的纹路,“她,她见过的……”

      “见过兰芷牌?”

      “何止。”

      昙女狠狠闭上眼睛,“她是我姐姐啊,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她怕我被你们抓走,所以想用燃魂来证明,她才是妖。”

      原来那日被追了数个时辰也不愿反击的葛芹,最后拿出来的玉石俱焚的决心,是要保护妹妹的勇气。

      “沙沙沙——”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纪熙冉立刻警觉起来,竖起剑对准来者方向,无意间,她竟是挡在了葛昙身前。

      正当三人都摆好攻击姿势时,只见一着孝服的男子从林中钻出,见到葛昙时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永怀?”

      纪熙冉呼出一口气,原来是周永怀赶来了。

      周永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葛昙身边,又急急刹住,素来文弱的身子,从周府马不停蹄地跑来,早就是气喘吁吁。

      “阿昙……你……没受伤吧……”

      “我还好。”

      葛昙露出心疼的神色,将他凌乱的发丝拨开,接着又一狠心,推开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是我叫他来的。”

      葛昙睁大眼睛望向纪熙冉,她解释道:“我虽有十足的把握说服你跟我走,还有那一屋子证人,但是又怕来不及将证据递交到周大人那里。

      “所以,我就将收集到的证据原模原样的整理出份卷宗,送到了褚舟济那里。”她指指身后的人,“他帮我交到了周大人那里。”

      “对,我接到褚仙师后,便去调了阿姐的卷宗,召集衙门的众人,一致认为孙世忠有错在先,已经朝上一级快马加鞭报告去。至于芹姐自是清白了,但是你……”

      他哽咽了下继续道,“哪怕是拼上我的整个仕途,我都会为你争取到从轻处理的……”

      葛昙下意识就要阻止。

      她与周永怀年少相爱,深知他一步步从穷书生爬到巡抚这个位置的艰辛。

      只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日在孙府外的争执,终是过不了自己心中的坎。

      纪熙冉见二人说的差不多了,便道:“既然周大人那边也顺利进展,我们现在便去衙门吧,重新开堂审案定罪。”

      二人应声,正欲抬步时,一阵强劲的威压扑面而来,直直逼地人不能动弹半分。

      接着四周的草木开始泛出冷气,一层霜迅速的覆盖在上面,摇曳的树叶被薄冰爬满。

      寂寂夜色中,忽听得有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来,没有半点反应的时间,身佩兰芷牌的岁寒阁门生如锋刃齐出。

      看那上边清润温凉的光泽,便知这起码全是元枢境的师姐师兄。

      “纪熙冉。”

      一道青影从天而降,语调清寒。

      她头戴□□玉冠,云髻半绾,墨发不作任何点缀。身着的岁寒阁青袍上,竹影由金线绣成,梅花盘扣上多出剑绕青山纹样。腰间兰芷牌精光内蕴、色正而和。

      女子面容年轻,却因久居高位而带上几分沉静肃穆,其又眉目疏淡,叫人恍若觉得是广寒宫仙子下凡。

      面对昙女,她双手自然垂于身侧,连那柄通体莹白的剑都未触分毫。

      其剑身良玉为魄,寒水为姿,光如明月入怀,虽韬光敛锐,不露锋芒,却自有一股沉凝剑气。

      众门生齐齐站定两边,低头行礼,垂眸等女子从中间而过,齐声道:“参见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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