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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护 第二天天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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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玄真就上了山。
清乐留在棚子里,把剩下的药草重新摊开晒。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他蹲在溪边洗药篓,听见坡下有动静。他抬头看,没人。可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了,是脚步声,很轻,踩在草上。
他站起来,往坳口走。走到坳口边上,看见一个人影正往坡上爬。是个妇人,挎着个篮子,走几步歇一歇,喘得厉害。清乐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王寡妇。
他迎下去。王寡妇看见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坡上。清乐一把扶住她。
“先生……”王寡妇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我娃……我娃不行了。”
清乐扶着她往棚子走。王寡妇一边走一边说,断断续续的。灵姑昨天带人堵在她家门口,非要她把孩子交出来,说要用香灰拌水给孩子喝。她不肯,抱着孩子躲在屋里,灵姑就在门口骂,骂了一下午,天黑才走。夜里孩子烧得更重了,说胡话,手脚抽搐。
进了棚子,清乐把孩子接过来,放在席子上。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手脚一阵一阵地抽。清乐搭了搭额,烫得缩手。他回头看了一眼药篓。贯众不多了,柴胡只剩一把,黄芩还有一点。
他咬了咬牙,把药全倒出来。贯众、柴胡、黄芩,又加了一味甘草。蹲在灶前煎药的时候,手有点抖。
药煎好了,灌下去。孩子牙关紧咬,灌不进去。清乐想起玄真用银针扎人中,可他不会。他试着用勺子撬,撬不开。孩子抽得更厉害了,手脚一抽一抽的,眼睛翻白。
清乐抱着孩子,手心里全是汗。
“娃,你张嘴。”他声音发颤,“张嘴吃药。”
孩子没反应。
清乐把孩子放下来,跑到棚子门口,往山上望。玄真还没回来。他急得在门口转了两圈,又跑回去。他想起玄真扎针的样子,从药箱里摸出银针,手抖得厉害。他捏着针,在孩子人中上试着扎了一下,没扎进去,针尖歪了。
他把针放下,把孩子抱起来,一勺一勺往嘴里灌。药汁从嘴角流出来,他拿手接住,再灌。灌了半碗,孩子呛了一下,咳出一口痰,嘴张开了些。清乐趁势把剩下的药灌进去。
孩子哭出声的时候,清乐的手还在抖。
他把孩子放下来,拿湿布敷额。孩子喘气慢慢匀了些,手脚不抽了。清乐蹲在旁边,看着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靠着木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手还在抖。
他攥着铜铃,攥了很久。铜铃冰凉,硌手。他想起玄真。想起玄真扎针的样子,稳,准,不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抓了十几年的药,认得几百味草药,可刚才那一针,他扎不进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了玄真,好像什么都不行。
日头偏西的时候,玄真回来了。
他背着药篓,里面装满了贯众和柴胡,还有几味别的。走到坳口,看见清乐坐在棚子门口,靠着木墙,怀里抱着铜铃,睡着了。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把药篓放下,蹲在清乐跟前。
清乐睡得沉,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玄真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清乐动了一下,睁开眼。
“师兄。”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清乐坐起来,揉了揉眼。他想起孩子,赶紧回头看。孩子躺在席子上,喘气匀匀的,额头上搭着湿布,烧退了些。
“王寡妇来了。”清乐说,“孩子烧得厉害,我……”
“我知道。”玄真说。他看见灶台上的药渣,看见清乐手背上溅的药渍,看见银针套散在旁边。
“药不够,我把剩的全用了。”
玄真没说话。他走到席子边,蹲下来,搭了搭孩子的脉。又翻了翻眼皮。他站起来,看着清乐。
“你扎针了?”
清乐低下头。
“没扎进去。”
玄真看了他一会儿,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手伸出来。”
清乐伸出手。玄真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溅着药渍,指缝里嵌着草屑,食指上有一个针尖大的红点,是扎针的时候扎偏了,扎在自己手上。
玄真看着那个红点,没说话。
“师兄,我……”
“疼不疼?”
“不疼。”
玄真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药够了。”他说,“够吃几天。”
清乐抬起头看他。玄真背对着他,把药篓里的药草倒出来,摊在石头上。他的背影沉沉的,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清乐站起来,走过去,跟他一起摊药。
“师兄。”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玄真手一顿。他转过头,看着清乐。清乐低着头,把药草一根一根摊开,摊得很慢。
“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清乐说,“你不在,我连个孩子都救不了。针扎不进去,药灌不进去。我只会抓药,别的什么都不会。”
玄真放下手里的药草,走到他面前。
“你会辨药。”他说,“你会调方。你会把几十味药分得清清楚楚,哪味是哪味,一闻就知道。我会扎针,可方子是你调的。没有你,我不知道用什么药。”
清乐抬起头。
“可我今天差点把孩子耽误了。”
“你没耽误。”玄真说,“你灌了药,孩子退了烧。你扎针没扎进去,可你没慌。你拿勺子撬,拿手接药,一勺一勺灌。你救了孩子。”
清乐看着他。
“师兄,你不在的时候,我怕。”
玄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清乐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清乐没动,就那样靠着,闭着眼。
“我也怕。”玄真说,“今天上山,走到半路,我想回来。怕你一个人出事。”
清乐睁开眼。
“那你为什么没回来?”
“药不够。”玄真说,“不采药,明天没药吃。老陈家的男人,王寡妇的娃,都等着。”
清乐没接话。他靠着玄真的肩,听着溪水声,听着风声。过了一会儿,他站直了。
“师兄。”
“嗯。”
“你教我扎针。”
玄真看着他。
“想学?”
“想学。”清乐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得能自己来。”
玄真看了他一会儿。
“行。”
他从药箱里摸出银针套,抽出一根针。又从包袱里找了块废布,叠了几层,放在石头上。
“扎。”
清乐捏着针,手还是有点抖。他试着往布上扎,针尖歪了,扎不进。
“手腕用力。”玄真站在他旁边,“不是指头。手腕稳住,针尖对准,一推就进去了。”
清乐又试了一次。这回针进去了,扎在布上,稳稳的。
“再来。”
清乐又扎了一针。这回稳了些。他一针一针扎,扎了十几针,布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手不抖了。
玄真蹲在旁边看,没说话。等清乐扎完最后一针,他伸手,把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插回套里。
“明天再练。”他说。
清乐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看席子上的孩子。孩子睡得沉,额头上那层汗出了,烧退了。王寡妇蹲在棚子外面,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清乐走过去。
“大嫂,孩子退了烧。”他说,“今晚再吃一副药。明天你们天亮之前来。”
王寡妇抬起头,眼圈红了。
“先生,你们走吧。”她声音哑着,“灵姑说了,明天要去山上搜。她让全村人出人,拿着柴刀。你们待不住了。”
清乐站在那里,没动。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山上?”
“老李头……”王寡妇顿了顿,“老李头今天被人告了。说他夜里出去过。灵姑把他关在祠堂里,说要等抓了你们一起处置。”
清乐回头看了一眼玄真。玄真站在棚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银针。
“师兄。”
“听到了。”
玄真走过来,把银针插回套里。他看了看王寡妇,又看了看席子上的孩子。
“大嫂,你今晚带孩子回去。明天不管灵姑说什么,别出门。药我放在这儿,你明天来拿。”
王寡妇点头,抱着孩子走了。清乐站在坳口,看着她慢慢下坡,消失在暮色里。
“师兄。”
“嗯。”
“老李头被关了。”
“听到了。”
“他是因为我们。”
玄真没接话。他站在清乐旁边,看着暮色沉下去。坡下的柳树屯亮起了灯,稀稀拉拉的。村西头灵姑那间屋子,灯最亮。
“师兄,老李头得救。”
“嗯。”
“可我们两个人,怎么救?”
玄真沉默了很久。
“不救。”他说。
清乐转头看他。
“不救?”
“救不了。”玄真说,“我们闯祠堂,正好给灵姑由头。她等的就是这个。”
清乐攥紧了拳头。
“那老李头怎么办?”
玄真看着村西头那点灯火。
“灵姑不会杀他。她要用他做饵,引我们出来。”玄真说,“我们不出来,她最多打他一顿。我们出来,就一起烧。”
清乐站了很久。
“那就看着老李头挨打?”
玄真没回答。他转身进了棚子,把药篓里的药草整理好,把药箱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清乐站在门口,看着坡下的村子,看了很久。
夜里,两个人躺在棚子里。清乐翻来覆去睡不着。
“师兄。”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老李头……”
“我知道。”玄真说,“明天夜里,我去祠堂。”
清乐坐起来。
“我去。”
玄真也坐起来。黑暗里看不清脸,可听得见声音,沉沉的。
“你留下看药。”
“你去我不放心。”
“两个人去,目标大。一个人去,进退都方便。”
清乐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你跛脚。”
玄真没接话。过了很久,他说:“我跛脚,可我比你稳。”
清乐没再争。他躺下来,闭着眼。手伸过去,攥住玄真的手。
“师兄。”
“嗯。”
“你小心。”
玄真握住他的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