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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花白 民国二十年 ...

  •   民国二十年,豫西大旱。

      入夏之后就没下过一滴雨,地裂得像龟壳,庄稼苗黄在土里,一把火能点着。到了秋天,蝗虫从北边压过来,黑压压一片,过境的时候跟乌云似的,日头都遮没了。等蝗虫走了,地里连草根都没剩。人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吃观音土,观音土吃完了,瘟疫就来了。

      槐谷村在伏牛山北麓的山坳里,百十户人家,进出就一条土路。瘟疫来的时候,先是村东头老李家的牛倒了,接着是他媳妇,再是他娘。人一个接一个地烧起来,身上起红疹,咳血,三五天就没了。村东头老槐树底下,新坟添了一排又一排,白幡挂得密密麻麻,风一吹,整条村道都在飘白布条子,跟招魂似的。

      里正赵德贵蹲在祠堂门槛上抽旱烟。烟叶子是去年存的,潮了,点了半天点不着。他跟前跪着七八个后生,个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求他去县城请郎中。

      “请什么郎中?”赵德贵把烟锅往鞋底一磕,“县城里郎中早跑光了。剩下的拿石灰当药卖,三块大洋一副,吃下去死得更快。”

      后生们不吭声了。祠堂里供着祖宗牌位,香火冷了好些天,案上落了一层灰,蜘蛛在角上结了网。赵德贵的大儿子赵大牛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啃一口,喝一口凉水。他媳妇三天前倒下了,烧得人事不省,说胡话,他娘在屋里守着,哭声时断时续地传出来,哭一阵,停一阵,像喘不上气。

      “爹,”赵大牛咽下干饼,“要不……去求求菩萨?”

      “菩萨?”赵德贵冷笑一声,“菩萨要是管用,咱村能死这么多人?你娘烧香拜了半个月,你媳妇好了没有?”

      赵大牛不说话了,低头啃饼。饼是糠和树皮磨的,硌牙,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铃铛响。

      叮叮当当的,清清亮亮的,像山泉水滴在石头上。这声音在死气沉沉的村子里格外扎耳,所有人都抬起头往村口看。

      两个人从白幡底下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靛蓝长衫,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背上背一只旧药箱。药箱是木头的,箱角磕掉了漆,露出暗黄的木胎,提手缠着麻绳。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身量高,肩宽,走路带风,只是左腿微跛,一步一步的,走得稳当。腰间别着一排银针,布套子磨得发亮,针柄露在外面,粗细长短排成一溜。

      后面那个,着月白短衫,靛蓝坎肩,袖口磨得起毛边,手里摇一串铜铃。铜铃是铃医揽客用的,拳头大小,铃柄上刻着“济世”两个字,晃起来叮叮当当的。二十四五岁,眉眼温和,脸白净,嘴角天生带着一点笑,看人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在下玄真。”蓝衫郎中拱手,声音沉,像敲钟。

      “在下清乐。”白衫郎中微笑,铜铃还在手里轻轻晃着,叮当,叮当。

      赵德贵抬起眼皮打量他们。这年头郎中来过不少,个个说治病消灾,拿了钱就跑,有个还把他家仅剩的半袋米背走了。可这两个人站在祠堂门口,不往里进,也不伸手要什么,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两个等东家发话的长工。

      玄真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躺着的病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看人的时候有个习惯,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脚,像在掂量什么。清乐的铜铃停了,站在半步之外,也看着那些人。他看人的时候先看眼睛,看了这个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玄真后脑勺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会治瘟疫?”赵德贵问。

      “会。”玄真说。

      “要多少钱?”

      “分文不取。”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看他身后的清乐。清乐正低头看门槛上的灰,手指头在铃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安安静静的。

      “进来吧。”赵德贵把烟锅别回腰上,站起来。

      玄真诊脉,清乐摇铃。

      玄真的手指搭在病人腕上,三根指头按着寸关尺,眉头微蹙,片刻后提笔开方。方子写得快,字迹潦草,可每一味药都写得清清楚楚。清乐站在两步之外摇铃,铃声不急不缓,叮叮当当的,听着听着,屋里那股子药味混着汗酸气的浊闷就淡了些。

      赵大牛的媳妇烧得最重,人已经糊涂了,牙关紧咬,药汁子喂不进去。玄真亲自煎药,药汁子熬得浓黑,端过来,掰她的嘴掰不开。清乐放下铜铃走过来,接过碗,一只手捏住她的鼻子,一只手拿勺子撬开牙关,一勺一勺往里灌。他灌药有手法,不呛,不洒,顺着嘴角流进去的只有几滴。玄真站在旁边看着,见他手稳,就退开半步去写医案。

      赵大牛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大男人的手凑在一处,一个扶着碗,一个拿着勺,配合得天衣无缝,灌完了药,清乐用袖子替玄真擦了擦额角的汗,玄真没躲,只偏了偏头。

      赵大牛看见了那个擦汗的动作。他没多想,只当是师兄弟之间照顾。

      灌到第三日,赵大牛的媳妇睁了眼,哑着嗓子喊饿。赵大牛蹲在门槛上哭出了声,哭得呜呜的,像牛叫。清乐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分内之事。”清乐说,回头看了一眼玄真。

      玄真正在收拾药箱,袖口上沾着药渍,他低头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就随它去了。清乐笑了一下。

      赵大牛看见了那个笑。他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觉得那个摇铃的郎中看那个背药箱的郎中的眼神,跟村里媳妇看自家男人的眼神一个样。

      他愣了一下,没往深里想。

      七日之后,村里人从躺着的变成站着的,从站着的变成跪着的。祠堂门口跪了黑压压一片,口称神仙。赵德贵宰了家里最后一只鸡,炖了汤端到两人面前。

      玄真推辞不过,喝了一口汤。清乐拿勺子搅着汤碗,先舀了一勺送到玄真嘴边。

      “师兄,你多喝点,这几天累坏了。”

      玄真就着他的手喝了。两个人的动作自然极了,一个喂一个喝,中间没半点停顿,像做了千百遍的事。

      赵德贵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他身后几个后生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事情是从王寡妇嘴里坏起来的。

      王寡妇三十来岁,守寡五年,男人死于痨病,她一个人拉扯个儿子过活,嘴碎,爱串门子,谁家灶台朝哪儿她都知道。瘟疫里她儿子病得最轻,好得也最快,可她偏偏是最先嚼舌根的那个。

      她说,那天深夜路过村西破庙,瞧见两个郎中并排坐着。玄真靠着清乐的肩,清乐的手搭在玄真膝上。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着两张脸,离得极近,差一寸便要碰到一处。

      “啧啧,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王寡妇啐了一口。

      这话先是在妇人堆里传。洗衣裳的时候传,纳鞋底的时候传,推磨的时候传。再传到汉子耳朵里,酒桌上传,田埂上传,烟锅子一明一暗的时候传。最后连赵德贵都听见了。赵德贵把烟锅在桌上敲了敲,没接话,可眉头拧起来就没松开。

      架不住有人翻旧账。

      “你们没发现?那个摇铃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个背药箱的。玄真走到哪儿,清乐看到哪儿。”

      “对,那天煎药,玄真的手烫了一下,清乐跑过去吹了半天,嘴都快贴上了。”

      “还有,他们不住村里腾的屋,非要住破庙。为什么?肯定是怕人看见什么。”

      “两个大男人,二十六、二十四,都是该娶媳妇的年纪,却这样不清不楚地黏在一处……”

      “断袖。”有人总结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嫌恶,像啐出一口痰。

      赵大牛第一个跳起来。他娘死得早,他爹把他拉扯大,他听不得这些腌臜事。他带着几个后生堵在破庙门口,要两个郎中给个说法。

      玄真在庙里煎药,听见吵嚷声走出来。清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铜铃没摇,攥在手里。

      “说什么?”玄真问。

      “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赵大牛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玄真沉默了一瞬。他回头看清乐,清乐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

      “是。”玄真说。

      赵大牛的锄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土块崩起来,打在清乐鞋面上。

      “恶心!”他吼,“你们救人的时候,碰过我爹的手没有?碰过我媳妇的手没有?你们这两个脏东西!”

      玄真不说话了。清乐往前一步,想说什么,被玄真拉住了手腕。

      “我们走。”玄真说。

      消息传遍了全村。

      第二天,赵德贵带着人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后生,锄头镰刀在肩头晃。赵大牛走在最前面,眼睛瞪得通红。

      “滚出去。”赵德贵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像石头碾过土。他从怀里摸出一吊钱,扔在地上。铜板散开,滚在泥里。

      “你们救命的恩情,我们记着。拿了钱,走。”

      清乐弯腰去拾。指尖刚碰到铜板,赵大牛的锄头砸下来,正中他手背。白皙的手背上顿时一道血痕,肿得老高,皮肉翻卷。

      “别碰我们村的东西!”赵大牛吼。

      玄真一把将清乐拉到身后,药箱挡在前面。十几把锄头围上来,清乐死死拽住玄真的袖子。

      “师兄,别……”

      玄真咽下那口气。他蹲下来,一枚一枚捡起铜板,吹掉上面的泥,揣进怀里。然后背起药箱,牵着清乐走了。

      两个人出了村口,上了官道。日头偏西,把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清乐的手背肿得握不住铃铛,铜铃挂在腰上,一步一晃。玄真不说话,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他。

      “师兄,我没事。”清乐笑。

      “疼不疼?”

      “不疼。”

      玄真握住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血痕,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们去南边。”他说,“找个镇子落脚,你抓药,我看病。攒够了钱,开春去看海。”

      清乐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清乐把铜铃从腰上解下来,塞进玄真手里。铃身温温热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你拿着。”清乐说,“等到了海边,再还给我。”

      玄真攥着铜铃,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十里坡,天黑了,便在破庙里歇脚。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头掉了半截,香案缺了条腿,幔帐烂得只剩几根布条。清乐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又把自己的月白短衫脱下来垫在玄真背后。

      “你跛脚还没好,别着凉。”

      玄真把他的衫子推回去:“你自己穿。”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挨着坐下了,月白短衫搭在两个人身上,一人一半。清乐靠着玄真的肩,手指头在他膝上画圈。

      “师兄。”

      “嗯。”

      “你说,为什么人会觉得我们脏呢?”

      玄真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清乐的手指,那根手指白白净净的,在手背上那道血痕旁边划来划去。

      “我们救人的时候,他们不觉得脏。”清乐说,声音很轻,“我们煎药、喂药、守夜,他们都说好。可一看见我们坐在一起,就觉得脏了。”

      “别想了。”玄真说。

      “师兄,我没觉得我们脏。”清乐抬起头看他,“你呢?”

      玄真看着他。二十四岁的脸,眉眼温和,眼睛里有一点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一潭水,底下沉着东西,看不清。玄真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不脏。”他说。

      清乐笑了,靠回他肩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嘴角微微翘着。玄真没睡,守着夜,手里攥着那只铜铃。

      后半夜起了风,破庙的窗纸哗哗响。玄真把月白短衫往清乐身上拢了拢,自己靠着那尊掉了半截头的神像,闭上眼。

      他做了个梦。梦里是大海,蓝汪汪的,一望无际。清乐站在海边,光着脚踩浪花,回头冲他喊:“师兄,快来!”他走过去,浪花打湿了裤脚,凉凉的,咸咸的。清乐把手伸过来,他握住,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清乐还靠在他肩上,睡得沉沉的。玄真低头看了一眼,清乐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里见了什么。

      玄真没动,就这么坐着,等到天边泛白。

      清乐醒的时候,看见玄真正在看自己,愣了一下。

      “师兄,你看什么?”

      “没什么。”玄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走吧,赶路。”

      清乐把月白短衫叠好,塞进包袱里。两个人出了破庙,上了官道。日头升起来,照得路两边的枯草金灿灿的。清乐从玄真手里拿过铜铃,摇了两下,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好听。

      “师兄,南边那个镇子,远不远?”

      “不远。”玄真说,“走半个月就到了。”

      “那海边呢?”

      “海边……”玄真想了想,“再过半个月。”

      清乐算了算,眼睛又亮了:“那开春之前能到。”

      “能。”

      清乐把铜铃摇得更响了。玄真走在前面半步,听见身后叮叮当当的铃声,嘴角动了动。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清乐看见他笑,又要问他在笑什么。

      走了一天,日头偏西的时候,路过一个镇子。镇子不大,街面上冷冷清清的,铺子关了大半,只有一家药铺还开着门。玄真进去买了些药,又买了两个烧饼。清乐站在药铺门口等他,铜铃挂在腰上,手里攥着烧饼,啃了一口。

      “师兄,这镇子比咱村还冷清。”

      “闹瘟疫。”玄真把药包塞进包袱里,“都跑了。”

      清乐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烧饼,又抬头看了看街面。街角蹲着几个乞丐,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得看不出颜色。清乐走过去,把剩下的烧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乞丐接了,狼吞虎咽地啃。清乐笑了笑,走回玄真身边。

      “师兄,走吧。”

      玄真看着他。清乐的手背上那道血痕已经结了痂,暗红的一条,横在白皙的皮肉上,格外扎眼。

      “疼不疼?”玄真问。

      “不疼。”清乐把手背到身后,“走吧。”

      两个人出了镇子,继续往南走。官道两边是荒了的田地,庄稼烂在地里没人收,枯黄的秆子歪七扭八地倒着。偶尔能看见路边有新坟,坟头的白幡还没烂透,风一吹,哗啦啦响。

      清乐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师兄。”

      “嗯。”

      “你说,那些坟里埋的人,有没有我们救过的?”

      玄真没回答。他走回去,拉住清乐的袖子。

      “别看了,走吧。”

      清乐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新坟不大,坟头插着一根竹竿,竿上挑着一条白布,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清乐不认字,可他猜得到那写的是什么。

      他攥紧了手里的铜铃。

      又走了三天,进了山。山路难走,玄真的跛脚又犯了,一瘸一拐的。清乐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搀着他的胳膊,一只手摇着铜铃。

      “师兄,你靠着我点。”

      “没事。”

      “你别逞强。”

      玄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胳膊搭在他肩上。两个人挨得近了,清乐的头发蹭着玄真的下巴,痒痒的。玄真偏了偏头,没躲开。

      “师兄。”

      “嗯。”

      “等到了镇上,我们就不走了吧?”

      “嗯。”

      “就在那儿住下。你坐堂看病,我抓药。开春的时候去看海,夏天在院子里乘凉,秋天摘野果子,冬天烤火。”

      “好。”

      清乐笑了,把铜铃摇得更响了。铃声在山谷里回荡,叮叮当当的,惊起一群飞鸟。玄真看着那些鸟扑棱棱地飞起来,飞向山那边,飞向更南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一个山坳口。坳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坐着个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拄一根柴棍。看见两个人过来,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两人脸上转了转。

      “过路的?”

      “是。”玄真拱手,“老人家,前面有村子吗?”

      “有。”老头拿柴棍往前一指,“翻过这道岭,就是柳树屯。不过……”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两人,“你们是干什么的?”

      “郎中。”

      老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郎中?”他咳了两声,“村里闹病,死了好几个人了。你们要是郎中,去看看吧。不过……”他又顿了顿,“别惹赵家的人。赵大牛那小子,横得很。”

      玄真和清乐对视一眼。

      “赵大牛是谁?”清乐问。

      “里正的儿子。”老头压低了嗓子,“前些日子,村里来了两个外乡郎中,也是好心给人看病。后来……后来出了点事,那两个人走了。”

      “什么事?”玄真问。

      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摆了摆手,拄着柴棍站起来,往坳口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你们去吧。别多问。”

      老头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玄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眉头蹙起来。清乐站在他旁边,铜铃攥在手里,没摇。

      “师兄。”

      “嗯。”

      “赵大牛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玄真没接话。他背起药箱,牵住清乐的手腕,往岭上走。

      “走吧。到了再说。”

      清乐跟着他走。两个人翻过山岭,远远看见山坳里一个小村子。屋顶上冒着炊烟,稀稀拉拉的几缕,在暮色里飘着。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挂着一条白幡,风吹过来,白幡哗啦啦地响。

      清乐看着那条白幡,手里的铜铃攥得更紧了。

      玄真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怕。”

      “我没怕。”清乐说,“走吧。”

      两个人下了山,往村子里走。暮色越来越浓,把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那条白幡还在飘。

      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

      清乐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抬头看玄真。

      “师兄。”

      “嗯。”

      “你刚才在坳口,为什么不问那个老头,那两个外乡郎中出了什么事?”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

      “问了他也不会说。”他说,“到了村里,自然会知道。”

      清乐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进了村子,白幡在身后飘着,哗啦啦的,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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