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命交易所》禄之灼灼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满屋虚妄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城市的路灯已经次第亮起。

　　这一间公寓，是他卖掉第二年寿命拿到十六万之后租下的。两室一厅，朝南，落地大窗，采光很好，租金贵得吓人，放在从前负债的日子里，林野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掏出钥匙拧开门锁，屋内暖光感应灯应声亮起。

　　入目所见的一切，全是一笔一笔寿命换回来的东西。

　　客厅宽大的布艺沙发，是他一笔付清全款挑的最贵款，躺上去柔软陷下去。茶几上散落着没吃完的进口零食、半瓶昂贵的洋酒。电视柜上摆着那台最新款手机，还有他心血来潮买下的游戏机，旁边堆着几张还没有通关的游戏光碟。衣柜敞开一条缝，里面挂满了从前他只敢隔着商场橱窗观望的外套、球鞋。阳台角落立着一个行李箱，是上次短途旅行用的。

　　林野站在玄关，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这一屋子光鲜。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把这里当成逃离苦难的避风港。可从三号巷走出来之后，所有物件全都变了味道。每一件东西上面，都贴着看不见的价签——一部分他的生命。

　　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沙发面料。柔软依旧，可他再也感受不到当初搬进这里时那种雀跃的欢喜。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机身冰凉，流畅丝滑，当初拿到新机的时候，他爱不释手，整夜摆弄新功能。

　　现在他盯着屏幕，只想到：买这个手机的钱，是我两年生命里面，拆分出来的一小段时光。

　　那一段日子里，他本该可以上班、下班、吹风、看一场傍晚的晚霞，认识新的朋友，攒一点小小的期待。可那些日子，被兑换成这块金属玻璃，安安静静摆在茶几上。

　　心脏狠狠一缩。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转身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晚风扑到脸上，楼下马路上车流不息，人声遥遥飘上来。普通人来来往往，他们的寿命安安稳稳握在自己手里，一年一年慢慢往前走。而他，只剩下六年。

　　六年。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低头反复默念这个数字。恐慌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漫上来，喉头发紧。

　　明明身体没有任何病痛，他跑跳、吃饭、睡觉全都和常人无异。没有人能从外表看出来，他的人生计时器，早就被悄悄调快。没有人会知道，这个衣着体面、出手大方的年轻人，终点近在咫尺。

　　他想起沈渡平静的那句问话。剩下六年，选择权依旧在你手上。

　　两种选择浮现在脑海。

　　第一种，再次回到三号巷，把剩下六年全部一次性卖掉，拿到一大笔钱，接下来短短一段时间极致挥霍，想吃什么、想去哪里全部一次性完成，然后静静迎来终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太清楚这种模式了。拿到一大笔钱，短暂快活，钱花光的瞬间又是更深的空虚。等到钱花尽，生命也彻底清零，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下，只剩下交易所木柜里面又一份落满灰尘的契约。

　　还有另外一条路。

　　好好过完剩下六年。

　　可他一下子茫然了。

　　从前活着的全部目标只有一件事：赚钱还债，有钱消费。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真正想要去做什么，喜欢什么。所有的爱好都是花钱买来的短暂消遣，没有一件能落到心底。

　　林野回到客厅，重重坐在沙发上。他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满满的照片，全是这两年挥霍的时候拍下的打卡照，美食、景点、新衣服。照片里的他笑得轻松张扬，可此刻回看，他只觉得照片里那个人很陌生。

　　那个人，一直在拿寿命，买片刻的快乐。

　　他翻到一张很久之前的旧照片，是十几岁的时候拍的。少年站在山林边上，笑得质朴。他记起来，年少的时候，他曾经想要去做山林巡护，整日待在山野之间，看树木，看飞鸟。后来长大，被生活推着打工、欠债，这个心愿被压到心底最深的角落，他几乎快要彻底遗忘。

　　林野盯着那张照片出神。

　　巡护员，工资很低，清苦，没有繁华的商场，没有精致的饭菜，没有昂贵的电子产品。但是可以整日待在山野之间。

　　这是不是，就是沈渡口中，好好过完余下时光的方式？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一柜子昂贵的衣服，他以后大概率是穿不上几件。房租每个月高额支出，继续留住这间公寓，纯粹是白白消耗存款。

　　他拿出手机，开始联系房东，咨询退租。又打开二手平台，开始编辑商品，准备把游戏机、多余衣物、零食之外的奢侈品全部挂上去卖掉。

　　每上架一件，他心里就轻松一分。这些用生命换来的浮华，他不再执着守住。

　　忙到深夜，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屋子大半的东西都挂上了二手页面。偌大的公寓一下子空旷很多。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窗外城市灯火连绵一片。

　　从前每一夜，他躺在床上都在盘算还有多少钱，什么时候钱又要见底，要不要再跑一趟三号巷。今晚，他想的是山里的日出，林间的风。

　　只是还有一件事，他必须确认。

　　明天，他打算再回一趟三号巷，再问沈渡几个藏在心底的疑问。

　　不是来卖寿命。他只是想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卖掉寿命，会不会有隐藏的副作用，会不会余下六年里面，突然染上重病提前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