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命交易所》禄之灼灼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摊开的契约

　　厚重的木柜门“咔哒”一声轻响，沈渡弯腰，从高高的木柜里面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张，稳稳放在木桌之上。

　　一张一张摊开。

　　林野的呼吸骤然停住。

　　最上面那张，是他第一次签下的合约，卖掉三年寿命，换取二十四万。他还记得那天暴雨，手心全是冷汗，笔尖抖得厉害。

　　第二张，两年，十六万。是四万挥霍一空之后，他主动坐公交赶到三号巷签下的。

　　第三张，一年，八万。
　　第四张，又一年，八万。

　　最后一张，数额最大，一次性卖出五年，四十万。

　　一行行数字并排落在林野眼前，沈渡修长的指尖，轻轻从每一行的年限上划过，低声报出累加的总数。
　　“3，2，1，1，5。合计，十八年。”

　　“十八年。”

　　这三个字砸进林野耳朵里，他猛地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冷的木椅，椅子腿在地板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一直是分开来卖的，一次只看眼前那一笔，从来不敢全部加到一起去细算。他总觉得，只是零零碎碎拿出一点点时光，算不上什么。可全部铺开，白纸黑字，十八年漫长岁月，全部被他亲手押在了这里。

　　“不可能……我只是一次卖一点点，怎么会攒出来这么多。”林野伸手想要去抓那些契约，指尖刚碰到纸面，沈渡轻轻抬手，把文书按住。

　　“每一笔，都是你亲自推开这间木门，主动提出要交易，亲笔签下名字。我没有上门找你，没有逼迫你。”沈渡抬眼看向他，神色依旧淡漠，听不出半点情绪，“第一次，你为还清债务而来。后面的每一次，都是存款见底，舍不得放下已经习惯的舒适生活，主动来兑换现金。”

　　林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没错。

　　第一次是被逼到绝境，被债务逼来交易所。可剩下的几笔，债主早已消失，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贪恋花钱的轻松，舍不得再回到精打细算、处处拮据的日子，一次次踏进三号巷。

　　“我以为只是少活短短几年，我根本想不到，不知不觉就拿走了十八年。”林野的声音发颤，“沈渡，把寿命还给我。钱，我全部还给你，我把所有拿到手里的钱一分不差全部凑齐还给你，交易能不能作废？”

　　沈渡缓缓摇头。

　　“契约开篇第一条，交易一旦落笔生效，售出寿命不可赎回。”他把契约最顶端一行文字指给林野看，“你当初每一次签字，纸上都印着这句话。你心急拿钱，从来没有认真读完条款。我们交易的标的物，是你的生命时长。钱只是交易所支付给你的对价，不是抵押物。钱就算全部归还，已经抹去的岁月，不会回来。”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林野往前倾身，眼底浮起一丝哀求，“来这里交易的其他人，难道就没有人后悔？没有人想要赎回寿命？”

　　“有。很多。”沈渡淡淡道，“有人卖掉二十年，给女儿凑齐重病手术费，女儿痊愈之后，他追悔莫及，奔波数年想要赎回寿命。还有年轻人一次性卖掉十五年，一夜暴富，挥霍几年钱财散尽，再来这里想要反悔。全部失败。寿命离开主人，便再也不能归还。”

　　林野垂落双手，目光死死落在桌面一张张自己的签名上。那些曾经换来快活日子的钞票，变成一件件新衣、新款手机、短途旅行、舒服的公寓，早就消散殆尽。只有这一叠冰冷的契约，安安稳稳留在这间小屋，记录着他亲手交出的十八年光阴。

　　“那我还剩下多久。”林野低声问。

　　“按照你原本的寿数估算，扣除已经售出的十八年，余下还有六年。”

　　六年。

　　林野才不到三十岁。六年的时光，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从前的他以为几十年漫长人生任由自己挥霍，死亡是遥远的事情，此刻终点清晰地立在不远的前方。

　　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手脚一阵阵发凉。他还没有好好看过世界，还没有做成任何一件真正想做的事，大半的人生，已经被他亲手兑换成转瞬即逝的享乐。

　　“难道只能静静等着终点到来？”

　　沈渡的目光安静地落在他慌乱的脸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寿命交易所只负责交易时光，不负责替人安排余下的人生。剩下六年，完完全全属于你。没有人会再来拿走。你可以继续像从前一样，再来卖掉剩余的年份换取金钱；也可以选择换一种活法。选择权依旧在你手上。”

　　林野猛地抬眼看向沈渡。

　　他本来一心想着赎回失去的十八年，可沈渡这句话，像冷水泼醒了他。十八年已经彻底消失，无论如何哭喊、哀求，都再也拿不回来。他再执着于已经失去的光阴，余下的六年，也会一同白白浪费。

　　林野慢慢站直身子，目光从桌上那一叠契约移开。

　　“我不会再来卖寿命了。”

　　沈渡轻轻颔首，没有多余的赞叹，只是平静回应：“好。”

　　林野转身，伸手推开厚重木门。巷子里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黄昏已经降临，整条老巷浸在橘红色的落日余晖之中。

　　他走出三号巷，走到大马路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都握着完整漫长的一生，很多人还在为柴米油盐苦苦奔波，曾经的他和他们一模一样。而他，手里只剩下六年。

　　悔恨沉甸甸压在心口，可心底深处，慢慢生出一点微弱的念头。

　　十八年找不回来了。

　　那剩下的六年，不要再白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