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楼晚》禄之灼灼

19、第 19 章 第十九

　　第十九章·冬宴

　　时序辗转，秋风散尽，一夜落霜，宁国公府的草木褪去最后的青绿，枝头只剩疏疏枝桠。池塘里残荷早已尽数清理干净，水面清泠，倒映着灰蓝色的冬日长空。

　　府里开始筹备家宴，是一年之中阖家相聚的小宴，不请外客，只自家人围坐厅堂。管家捧着清单入静澜院回话，沈清辞坐在案前，一笔一笔核对菜品、炭火、各院的新衣用料。

　　“大奶奶，库房里面入冬的炭火已经分发下去，各院窗棂都已经糊上新窗纸，御寒的厚被褥也一一清点妥当。桑园那边今早派人快马送了信，先前救活的桑苗长势稳当，熬过这个寒冬，等到来年春日便能抽出满枝新叶，庄子上的缫丝房也已经修缮完毕。”

　　沈清辞笔尖一顿，眼底浮起笑意：“太好了，这一场没有白忙活。大爷今日可回府了？”

　　“大爷午后便能到家。”

　　沈清辞点点头，吩咐管家继续下去安排家宴的席位。家宴的席位排布，老夫人特意交代，二房依旧留一席。

　　“老夫人吩咐，虽二夫人幽居院内，家宴是阖家相聚，依旧派人去问问她，若是愿意，可以过来厅堂一同赴宴，不愿走动，便把饭菜送到二房院里。”

　　沈清辞微微颔首。这件事她心中早有预料，老夫人终究顾念一房情分，不曾彻底断了二夫人和府中家宴的牵连。

　　不多时，挽翠从藕香院回来，手里捧着两张诗笺。

　　“奶奶，二姑娘新写的小诗，让我送来给您瞧瞧。”

　　沈清辞接过诗笺，纸上字迹清隽，写的是院中的蜡梅，墙角初绽的一点嫩黄，寒风吹过，暗香漫过院墙。末尾端端正正盖着那一方青田私印。

　　疏枝一点腊梅黄，静立阶前耐晓霜。
　　不与春花争艳色，只留清浅送幽香。

　　陆令琬的诗，再不见半分朱楼大梦的怅然，只写檐前花木，静守时序。沈清辞细细读过，指尖轻轻抚过鲜红的印文。

　　“令琬心境，倒是安稳了许多。”

　　“是啊，最近她日日在院子里面读书练字，还跟着花匠学习打理花草，池边移栽的腊梅，便是她亲手照料的。大姑娘陪着她，姐妹二人每日都有说不完的话。”挽翠笑着回话。

　　午后，马蹄声在府门前响起，陆景珩自桑园归来，身上带着郊外冬日的寒气。一踏入静澜院，看见案上的诗笺，拿起来细细读了一遍，嘴角扬起浅淡笑意。

　　“令琬是真正想开了。笔墨寄情于草木，最是稳妥。”

　　“桑园那边一切顺利？”沈清辞起身，递过一盏温热的热茶。

　　“嗯，大半桑苗都稳住了。庄户人搭了防风棚，预备好了干草，防寒诸事齐备。明年桑叶丰收，缫丝织锦，府中又添一笔进项。”陆景珩喝了一口热茶，“方才我路过二房院落，嬷嬷传了家宴的话，二夫人说身子倦怠，不出院落，饭菜直接送到二房。”

　　沈清辞轻轻叹了一口气。二夫人自那日福寿堂定了处置之后，便极少踏出院门，平日里只在院内临帖读书，府里的大小动静，仿佛都与她无关。府中人偶尔路过二房院墙，偶尔能听见院内笔墨落在纸上的轻响，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往日往来宾客的笑语，也没有仆妇悄悄出府的身影。

　　家宴之日，厅堂之内烧着暖烘烘的炭火，几株腊梅盆栽摆在厅堂角落，暗香悠悠。老夫人坐在主位，陆景珩、沈清辞坐在一侧，令瑶、令琬姐妹二人坐在下手。桌上摆满温热菜肴，汤羹冒着淡淡的热气。

　　一家人闲话家常，说起桑园来年的收成，说起藕香院新开的腊梅，说起冬日要修缮的几处屋舍。陆令琬轻声说起腊梅养护的法子，言语从容，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敏感拘谨的模样。

　　老夫人看着姐妹二人，眼底满是慈爱：“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府中安稳，便是最好。”

　　宴席之上，无人主动提起二夫人。只是仆役按时将一份一模一样的饭菜，用食盒装好，穿过长长的回廊，送入紧闭的二房院内。

　　二房屋内，烛火一盏。二夫人独坐在窗边的案前，食盒放在一旁，她却没有立刻动筷，指尖捏着一支毛笔，在素纸上慢慢临帖。窗外寒风掠过枝头，院内静悄悄的，没有旁人相伴。她偶尔抬眼望向高墙之外，只能看见一小块灰沉沉的冬日天空。所有争夺、算计、想要握在手里的田产，全都成了一场空梦。可她不再向外谋划，只守着这一方院落，写字、看书，安度晨昏。

　　厅堂里的家宴暖意融融。宴席过半，老夫人提议，令琬当场再写一首冬日小诗。仆役立刻铺好笺纸，令琬起身，提笔略一思索，落笔写下冬日庭宴。依旧是清淡安然的字句，写完钤印，传到老夫人手中，满堂皆是轻声夸赞。

　　宴席散后，夜色降临。陆景珩和沈清辞一同沿着回廊慢慢走回静澜院，晚风带着腊梅的淡香。

　　“府里难得这样太平。”沈清辞轻声道。

　　“守住这份太平，往后还要多多费心。”陆景珩侧头看她，眼底柔和，“开春之后，我打算再去桑园小住几日，盯着桑芽萌发。府里依旧还要劳你打理。”

　　“我晓得。”

　　藕香院之中，令琬立在廊下，仰头望向天上淡淡的星月。她抬手摸了摸腰间随身带着的那方青田石印，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那些曾经掀起漫天风波的诗句，那些流言与揣测，都已经远去。往后她的笔墨，只写给眼前的四时花木，写给宁府这一方安稳的庭院。

　　远处二房的窗纸，透出一点孤清的灯火。一墙之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冬日光景。一场执念落了帷幕，有人寻得了心中安宁，有人独守一方小院，各自走向往后漫长的岁月。

　　冬日渐深，宁国公府的日子，便这样缓缓向前流淌。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