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楼晚》禄之灼灼

15、第 15 章 第十五

　　第十五章·藕香春深

　　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庭院里花木的湿气漫过廊檐。陆景珩起身，换上一身便于行路的短褐，护卫早已在府门前牵好马匹随行。临行前他在静澜院门前驻足，同沈清辞轻声交代几句桑园那边的联络方式，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晨雾，一行人出府向南而去。

　　偌大宁国公府，掌家诸事依旧落在沈清辞肩头。她送走陆景珩，回转院内梳洗完毕，便带着挽翠去往藕香院。

　　藕香院建在府邸西侧，院中有一方不大的池塘，只是时节已过，荷叶早已残败，水面只剩枯黄的秆子立着，瞧着清清冷冷。往日里令琬最爱在塘边石桌铺纸研墨，如今连日闭门思过，院落静悄悄的，只有陆令瑶坐在廊下翻着一卷诗集，看见沈清辞过来，连忙起身迎上前。

　　“大嫂。”

　　“令瑶。令琬呢？”

　　“在西厢房坐着，一早上都没有开口说话，纸笔全都收进妆匣，不肯再提笔。”陆令瑶轻轻叹气，“那日福寿堂问话之后，她一直心里愧疚，总觉得是自己一时随性写下诗句，险些连累整个国公府，夜里常常睡不着。我劝了好几回，都解不开她的心结。”

　　沈清辞微微颔首，放轻脚步走向西厢房。房门虚掩，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令琬，是我。”

　　里面静了片刻，才传来一道低低的应答声：“大嫂请进。”

　　推开门，屋内光线柔和，窗棂斜斜漏进一缕晨光。陆令琬坐在窗边的木椅上，一身素色长衫，脸颊清瘦不少，目光落在窗外枯荷之上，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头看向沈清辞。

　　“大嫂。”

　　沈清辞走到她身侧，轻轻拉过一旁的圆凳坐下，目光温和落在少女脸上。

　　“你大哥昨夜已经回府，所有事情，我们都知晓了。那两句诗本没有错，错的是有人捡去，当做算计府里的利器，你不必日日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陆令琬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酸涩：“若是我不曾写下那两行字，二夫人便抓不到这个把柄，京里也不会传出那些闲话。全都是我的疏忽。”

　　“心中看见府中繁华之下藏着隐忧，有感而发，是你心思通透。只是往后诗文，若是写这般容易惹人曲解的句子，写完便焚去，不留纸稿，便是自保。”沈清辞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你大哥回来，商议要办一场小型游园诗茶雅集，只请世交几家相熟的宾客。到时候要你和令瑶一同出来待客，当场写几首写景的小诗，消解外面的流言。”

　　陆令琬猛地抬眼，眼底藏着惶恐：“还要我当众作诗？京里都已经传我的诗句，那些世家夫人，会不会在心底揣测我？”

　　“正是要你当面落笔，让众人亲眼看见你平日诗文皆是风月闲情，只写花木池鱼，并无别的心思。见过你的为人，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自然站不住脚。”沈清辞轻声宽慰，“不必刻意写得多么华丽，就写院中蔷薇，塘边残荷，檐下飞鸟，写你平日里眼里看见的风景便足够。”

　　一旁跟进来的陆令瑶眼睛一亮：“是啊妹妹，到时候咱们一同提笔，我写园中的海棠，你写廊下的蔷薇，宾客看过，便知道那两句只是偶然咏叹花落，并非别的意思。”

　　陆令琬沉默许久，缓缓点头：“我听大嫂的。雅集之上，我好好落笔。”

　　沈清辞心中稍稍放下，又叮嘱姐妹二人，雅集那日衣着淡雅，从容待客，不必紧张。又陪着她们在院中闲坐片刻，说了几句园子里花木的趣事，才带着挽翠离开藕香院，回去着手操持雅集诸事。

　　回到静澜院，管家已经候在厅堂，捧着拟好的宾客名录、游园路线清单上前回话。

　　“大奶奶，名单已经拟好，一共七家，都是多年交好的世交。游园路线打算从前院海棠园起，一路穿过蔷薇花架，最后落脚湖心亭饮茶作诗。茶点、笔墨纸砚，还有待客的盆栽花木，都要提前备好。”

　　沈清辞接过名录细细翻看，逐一提笔修改两处，又吩咐下去：“湖心亭通风好，最适合铺开案几写诗。再让人把藕香院池塘边上新开的几丛秋菊移栽几盆到亭边装点。茶点不要太过奢华，清雅一些，符合诗会的格调。另外各门值守下人严加管束，宾客入府之后，不可随意引导去往二房院落，雅集范围只限定前园与湖心亭一带。”

　　“奴才记下了，即刻下去安排。”管家躬身退下。

　　一连两日，府里上下都在悄悄筹备游园雅集，修整园中小路，修剪花木，清点待客器物。二房院落依旧大门紧闭，很少有人进出，二夫人安静待在院内，不曾传出半点动静，仿佛当真安心闭门思过。府里下人悄悄议论，都说二夫人这一回是彻底失势，再也掀不起风浪。

　　远在南边桑园，陆景珩已经抵达庄子。

　　庄子里一片萧条，大半桑苗枯黄垂着枝叶，田埂边上还留着浇灌盐水之后析出的薄薄白渍。原先二夫人安插在这里的远房亲戚见到陆景珩亲自过来，吓得脸色发白，想要寻借口溜走，被随行护卫直接拦下。

　　陆景珩站在桑田之中，蹲下身伸手抚了抚干枯的桑树枝条，神色平静地吩咐随行的老农：“立刻把庄子上这名管事撤换掉，派人送回府交由管家处置。寻本地懂桑苗救治的农人过来，把盐水浸透的表层泥土翻耕换掉，余下还带着绿意的桑苗悉心浇灌，能不能救活多少，便尽力施救。庄子账目全部重新清算，往后桑园收成，尽数归入公府总账，二房不得支取半分银钱。”

　　老农连忙应声领命，带着庄户人立刻动手翻土松土，引水入田浇灌桑苗。陆景珩留在桑园，白日下地查看桑苗长势，夜里坐在庄屋之中清点田契、往年收支账册，一连两日忙到深夜。派人快马传信回府，告知沈清辞桑园处置的进度。

　　宁国公府这边，雅集开办的日子慢慢临近。

　　沈清辞收到陆景珩从桑园送来的书信，信上说桑园大半尚有生机，悉心养护还能保住一部分收成，雅集之前，他定然赶回府中。看过书信，连日悬着的心又安稳几分。

　　这一日午后，沈清辞带着挽翠去园中查验湖心亭布置，远远看见二房院落的角门悄悄开了一条细缝，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提着竹篮，鬼鬼祟祟从侧巷绕出府门。

　　挽翠眼尖，轻轻拉了拉沈清辞的衣袖：“奶奶，是二房院里的粗使婆子，二夫人禁足，怎么还派人悄悄出府？”

　　沈清辞目光落在那婆子匆匆离去的背影上，眉头微微一蹙。二房闭门多日，今日忽然遣人外出，绝不会是采买寻常物件。

　　“安排人悄悄跟着这名婆子，看她出城去往何处，去见什么人，不要惊动她。速速回来禀报。”

　　“是。”一名护卫应声，悄然跟了上去。

　　沈清辞立在蔷薇花架之下，望着二房紧闭的朱漆院门。

　　二夫人安安静静闭门多日，原来并没有就此歇下心思。这场即将开办的游园雅集，怕是不会这般顺顺利利。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