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楼晚》禄之灼灼

14、第 14 章 第十四

　　第十四章·夜归人

　　府门前灯笼高悬，红光铺在青石板路上。陆景珩一身风尘，墨色锦袍沾着路途的尘土，靴上还带着山道的泥渍。连日绕道赶路，眼底藏着倦色，只是接到那句暗语书信之后，心中悬着府里安危，一刻都不敢多歇，日夜兼程，总算踏回宁国公府的大门。

　　守门的仆役高声通传的话音未落，沈清辞已经快步迎上前。晚风掀起她衣襟边角，烛火映在她眼底，多日压在心头的重重心事，在看见陆景珩的那一瞬，稍稍松了半分。

　　“你回来了。”沈清辞声音轻轻的。

　　陆景珩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眼便看见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伸手微微一扶她胳膊，低声道：“收到你写的‘园中牡丹欠护’，我便知晓府里出了大乱，一路上只恨马跑得不够快。方才门房粗略和我说了几句，二房闹出诸多事端？”

　　“进府细说，老夫人尚在福寿堂等候你。”

　　二人并肩往福寿堂走去，路上沈清辞简简述说这一段时日发生的所有事情：桑园桑苗被人浇灌盐水损毁、二夫人拿到令琬的诗笺暗中散播流言、再到库房青玉尊失窃，栽赃挽翠，今夜人证物证齐全，二夫人被老夫人下令禁足二房。一桩桩，缓缓道来。

　　陆景珩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我只知道二婶素来看重田庄收益，没想到她竟为夺取桑园，敢拿整个宁府的安危赌一把。那两句诗一旦落入御史手中，便是莫大的祸端。”

　　踏入福寿堂，老夫人还未安歇，依旧坐在烛下等候。看见陆景珩进门，脸上露出一丝宽慰。

　　“景珩，你总算平安归来。南边路上山洪阻道，我一直悬着心。”

　　“劳母亲挂念。”陆景珩躬身行礼，“府中接连生出风波，是儿子没能守在家中，劳清辞一人苦苦支撑。方才路上，清辞已经将诸事大致告知儿子。桑园、流言、库房失窃，件件都是二婶一手谋划。”

　　老夫人缓缓点头：“二房已经禁足院内，眼下最紧要的两件事，一是桑园剩下的桑苗抢救，挽回些许收成；二是京中四处流传的那句诗，流言一日不散，朝中众人便一日盯着咱们宁府。若是有人刻意借诗句大做文章，祸事说来便来。”

　　陆景珩垂眸思索片刻，抬眼开口。

　　“桑园这边，我明日一早便亲自动身前往。带懂农事的老农过去，换掉二婶安插在庄子上的人手，想办法救活残存桑苗，重新整顿桑园账目，往后桑园归外院管家直管，二房再也不能插手分毫。”

　　“甚好。”老夫人颔首。

　　“至于京里的流言。”陆景珩眉头微蹙，“口头传出来的闲话，堵不住所有人的嘴。硬要一家家上门辩解，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惹人猜忌。最好的法子，是办一场小型的诗茶雅集，只请京中素来交好、信得过的几家勋贵内眷与家主入府游园。”

　　沈清辞眼中一亮：“游园雅集？”

　　“嗯。”陆景珩缓缓道，“游园之时，请令琬、令瑶一同出来待客，令琬当场作诗，只写春花秋月、庭前蔷薇、池中游鱼，皆是闲适写景的句子，交由诸位宾客传阅。当众说明先前那两句，只是游园看见牡丹凋零，一时感花木枯荣随口写下，仅仅咏叹花草，无关家事时局。再拿出府中近年账册，让相熟的几位老爷知晓，宁府内外打理有序，并非大厦将倾的模样。亲眼所见，胜过百句旁人传来的闲话。流言无根，亲眼见过府中安稳、令琬性情之后，流言便会慢慢平息。”

　　老夫人抚着手中佛珠，缓缓点头：“这个法子稳妥。只邀请心腹世交，不铺张，不大肆张扬，不会引得更多外人注意。雅集之事，清辞你来操持。”

　　“儿媳记下。”沈清辞应下。

　　几人又细细商议雅集宾客名单、游园路线，桑园整治的人手调拨，待到诸事商定，夜色已经更深。辞别老夫人，陆景珩与沈清辞一同回静澜院。

　　院内灯火尚留一盏，挽翠领着小丫鬟早早备好热水与简单的夜宵，悄悄退下，只留二人在厅堂之中。

　　厅堂烛火摇曳，陆景珩卸下身上风尘厚重的外袍，端起一盏温热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清辞。

　　“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苦了你。一桩接一桩的风波，全都压在你身上。若是今夜没能抓住值守婆子，青玉尊寻不回来，掌家权交到管家手中，二婶的谋划便要成了。”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只是暂时平息。二夫人虽然禁足院内，她在外头还有相熟的友人，我怕她不甘心，还会暗中向外散布别的闲话。还有令琬，诗句传遍京城，小姑娘心里一直压着心事，这些日子闭门在藕香院，情绪郁郁。”

　　“明日我去藕香院看看她，好好宽慰几句。”陆景珩轻声道，“令琬心思通透，才情难得，只是心性太过敏感，一眼看透府中内里的难处，才写下那样的句子。本无过错，错在诗句落到有心人的手里，被拿来当做攻讦府中的利器。”

　　沈清辞抬眸看向他：“桑园此行，路途遥远，方才平息风波，你刚回府，不多歇息一日？”

　　“耽搁不得。桑苗一日不救，便多枯死一批。越早过去，保住的收成才越多。”陆景珩目光柔和落在她脸上，“府里面，雅集、府中大小事务，依旧托付于你。我去桑园三五日便可赶回，雅集开办之前，定然回到府中，陪你一同待客。”

　　沈清辞轻轻应了一声。

　　夜深，二人又细细核对府里采买的账册，清点库房器物，安排明日各门仆妇出入府门的管束，一桩桩琐事慢慢敲定。

　　另一边，二房院内，门窗紧闭。二夫人独坐灯前，屋中一片沉寂。身边仅剩一名心腹丫鬟伺候。

　　“夫人，老夫人只下令闭门思过，不许咱们插手府中事务，可大爷今夜回府了。大爷一回来，桑园、流言两件事，他必然会一一处置。咱们先前所有筹谋……全都落空了。”丫鬟声音低低的，满是怅然。

　　二夫人指尖抚过窗沿，眼底的不甘依旧没有散去。

　　“陆景珩回来得真是时候。只差一日，若是他再晚一日踏入府门，沈清辞交出去掌家权，一切都会不一样。”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悬着的那弯月亮，“闭门思过？我只是不能光明正大插手府中事务，可我在外相识之人尚在。雅集？他们想要办雅集消弭流言，未必事事都能顺他们心意。”

　　丫鬟一惊：“夫人，您还要……”

　　“嘘。”二夫人抬手，眼底浮起极淡的冷笑，“暂且安分几日，不要叫旁人察觉异样。好戏，还没有完全落幕。”

　　静澜院的烛火慢慢吹灭，整座宁国公府沉入深夜的静谧。风波看似尘埃落定，高墙深处，依旧藏着不曾熄灭的暗流。陆景珩明日奔赴桑园，沈清辞着手筹办游园诗会，而禁足在二房的二夫人，心底还藏着别的打算。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