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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断简残篇无处寻 何处寄此生 ...

  •   第十章断简残篇无处寻
      难道是写错了吗?可是这账本上其他人的名字都没有出错啊?
      按下心中的疑惑,我继续往下看,沈玦房中这个月要了些独活,桑寄生,还有肉桂...这些是干什么的?
      我不懂药理,只是默默的记下了这些药材。离开父亲院中,我吩咐秋霜:
      "秋霜,你去药店问问,独活,桑寄生,肉桂,这些药加在一起是治什么病的?"
      秋霜点点头应下。

      晚上我还在想张楷之说的话。
      百姓们不愿意作证,是因为害怕自己被牵连。那盐行的伙计,大概率就是因为作证而丢了性命。
      如果我们保护不好证人,人们以后只会更加不愿意作证,案子的真相会更难勘察。
      我叹了一口气,又想起张楷之给那渔夫塞铜钱的模样。威逼或者利诱,总要有一种方法能让别人愿意开口,可归根结底,怎么才能让大家没有顾虑的帮助我们呢?

      第二日一早,我与张楷之去了城西粮行。
      第二日去城西粮行的路上,张楷之问我:“你昨夜没睡好?”
      粮行比我们想的要小。临街三间门面,后院堆着麻袋,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见我们亮出大理寺的牌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大人,小店是正经买卖——”
      “不查你买卖。”张楷之打断她,“前些日子在盐行做过工的那个伙计,姓周的,是不是在你这里干过?”
      掌柜点点头,“干了五六天,前日走了。”
      “你可知道他去哪了?”
      “不知道。他们这种人,哪里给钱去哪里,干一日活结一日的钱,现在钱结完了,他去哪我哪管得着。”
      张楷之又问了几句,掌柜翻来覆去就是“不知道”三个字。我们只好先出来。
      “再去问问旁边的铺子。”张楷之说,“他在这里做了五六天,总有人见过他。”
      我们沿着街面一家一家问过去。卖布的、卖炭的、修鞋的,问了一圈,大多摇头。直到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妇人,听说我们打听那伙计,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那人走的那天,我看见有个人来找他。”
      “什么人?”
      “一个女的,穿青布衣裳。”
      又是那个女人,“你可有看清楚她长什么样?”
      老妇人眯着眼想了想,“中等个子,脸没看清,她戴着帷帽。”
      帷帽,我心里一沉。戴帷帽就是不想让人看清脸。
      “她跟那伙计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见。但那伙计跟她走的时候,脸色很白。”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
      张楷之在那老妇人处买了几张炊饼,分给我和其他的差役。
      "拿着吃吧,我们恐怕没时间去找地方吃午饭了,垫个肚子。"
      我接过炊饼,看着她说:"张大人真是体贴,既照顾了这妇人对生意,也照顾了我们。"
      她只是笑了笑。"以箫大人的家世,平时不会吃这样的东西吧,跟着我倒是受苦了。"
      我把那炊饼掰成小块塞入嘴里:"张大人觉得我是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吃不得一点苦头的人吗?"
      "没有。"
      "不怪你会这么想。"我拍了拍掉在身上的饼渣,"与绝大多数人相比,我确实没有吃过什么苦,这是无法争辩的事实。"
      "箫大人这么坦荡,我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张大人,我喜欢你做事的方式,你...很从容和老练。也许我们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了解彼此罢了。"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随后点点头:"也许吧。这饼不错,不是吗。"
      "确实,谢张大人了。"

      下午我们去了城南河。渔夫还是那个渔夫,蹲在船头补网。见了我们,他先开了口:“大人们别问了,小的知道的昨天全说了。”
      “你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有些细节没太搞懂,今天来补充一下,没什么大事的。昨天你说听见两声落水响,第一声之后,有没有听见别的动静?”张楷之弯下身子,蹲在渔夫身旁问到。
      渔夫想了想说:“有,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好像有人在岸上跑。”
      “几个人?”
      “没看清,夜里黑,但是好像不止一个。”
      “往哪个方向跑?”
      渔夫朝下游一指,“那边。”
      “你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是在第一声响之后多久?”
      “估摸着一盏茶的工夫吧,但我也说不太准。”
      我和张楷之对视一眼。一盏茶。第一声响是有人落水,第二声响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再次扔进水里。中间这一盏茶的时间,凶手在做什么?
      张楷之站起身来仔细察看那片芦苇丛。她拨开苇叶,低头寻找了许久,又从泥里捡起一小截东西,搁在掌心,展示给我看。
      是一颗铜扣子。很小,跟衣裳上的扣子一般大,边缘有磨损。不是寻常百姓会用的那种,做工很细。
      “先收着。”她把扣子包好,“回去再说。”
      回大理寺的路上,张楷之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条看不清脸的线索,一颗不知道从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扣子。这就是我们查了两天的全部。
      “这案子拖不得。”她说,“那个证人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我们必须保护好剩下的证人。我已经向大人请示过了,派些人手去保护他们。”
      我想到赵家掌柜提起的那个人,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如果她是京兆府的人,那说明有人不想让赵家的案子翻过来。可我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我有些怀疑李校尉。”我说,“周伙计的死,是京兆府的李校尉报的案。可我们这两日去,他却告假不在,这有些反常。”
      张楷之看了我一眼。“你想去查他?”
      “不去查,就永远查不到。”
      “万一他背后有人呢?”
      “那就顺着线往上摸,一个人只要做了什么事,多多少少总会留下线索的。”
      张楷之没有拦我,她只说:“小心,这种事,碰了就是一身泥。不过...”
      "不过什么?"
      "你是燕王的女儿,自然很多东西都不怕。这挺好的,不怕的人才能查清真相。"
      "你的意思是他背后有靠山,我背后也有靠山。"我轻哼一声"只是他的靠山在暗,我的靠山在明,倒是我吃亏了。"
      "燕王殿下是大夏的大将军,你不会吃亏的。"
      我们去了京兆府。法曹参军周参事正在案后看公文,见我来了,客气地起身。
      “箫寺丞,又有什么指教?”
      “来问个人,李校尉,就是昨天报周伙计溺亡案的那个捕头。参军不会不配合吧?”
      周参事神色如常。“李校尉今早告了假,说是身子不舒服。”
      “他家在哪?”
      “城南卞水巷。不过箫寺丞,那案子京兆府已经结了,是溺亡。你再去问李校尉,怕是不太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得看案子查没查清。京兆府的判决,大理寺有权驳回。”我看着他,“周参事也这么想吧?”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卞水巷在城南最偏的地方。我找到李校尉家时,院门虚掩着,里面没人。桌子上的茶是凉的,灶膛里的灰是冷的,这个人像是走了有一阵了。
      墙角搁着一只木盆,盆底有一圈水渍,已经干了。旁边搭着一条粗布巾,巾角沾着泥。
      是城南河边的泥!
      我离开李校尉家,回到了大理寺。
      张楷之把那颗铜扣子搁在案上,旁边是一份卷宗。“我调了京兆府近两年报上来的案卷。”她翻开其中一页,“周伙计不是第一个。”
      我接过卷宗,那上面列着三桩案子,都是这两个月内报上来的,都发生在城南一带。一个在河里淹死的,一个在巷子里被打死的,还有一个,是在自己家里上吊的。
      三桩案子,三个不同的死法,三个互不相识的人。
      “这几个案子有什么问题?”
      “单独看,都没问题。”张楷之指着第一桩,“淹死的那个,是城南一个赌坊的伙计。京兆府判的是追债不成,投河自尽。”
      “第二个呢?”
      “巷子里打死那个,是个贩私盐的。京兆府判的是分赃不均,被同伙灭口了。上吊的那个,是户部一个退下来的老书吏。京兆府判的是年老多病,自缢身亡。”
      我把三份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共通之处。死法不同,身份不同,连案发时间都隔了快半个月。如果不是张楷之特意调出来放在一起,谁也不会觉得这三个案子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三个案子的经办人都是李校尉。”张楷之说,“三个案子的结案文书上,都有他的名字。”
      我低头看着那三份卷宗。一个赌坊伙计,一个私盐贩子,一个退下来的老书吏。这三个人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那个老书吏,”我指着第三份卷宗,“他在户部是做什么的?”
      张楷之翻到后面几页,找到一份履历。“在盐铁司做过事,管的是盐引核销,三年前告老。”
      盐引核销,这四个字让我停了一下。
      “赵家争的也是盐引。”
      张楷之点头。“所以我才把这三份卷宗调出来。三个人,都跟盐沾边,但他们的死法太不一样了,当时没办法并案。”
      我重新看了一遍那三份结案文书。每一份都写得很完整,有尸检、有证人、有判词。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这个老书吏。”我指着卷宗,“他上吊的时候,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楷之翻到后面。“有一个老夫,一个未嫁的女儿。京兆府的结案文书上说,父女二人证词一致,说是老书吏久病厌世,怕连累她们,就半夜趁她们熟睡自缢了。”
      “那她们现在人呢?”
      “不知道。”张楷之合上卷宗,“文书上没有写后续。”
      我把卷宗推回去,在案前坐了一会儿。三桩案子,三个不同的死法。如果李校尉真的有问题,那他不止用一种手法杀人。淹死、打死、吊死——每一种都可以被解释成意外或自杀。但是事实恐怕不是这样。
      "我们今天查到的那些,还不够。”我说,“戴帷帽的女人、铜扣子、李校尉跑了——这些单独拿出来,都说明不了什么。”
      张楷之把那颗铜扣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扣子可能是李校尉的,也可能是别人的。河边那种地方,人来人往,谁掉一颗扣子都不奇怪。”
      “那李校尉跑了呢?”
      “他跑了,也可以解释成害怕被牵连,躲起来了。”张楷之把扣子收好,“我们现在手里这些,全是‘像是有问题’,但没有一件能坐实,缺少直接证据。”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经黑透了,大理寺廊下那几盏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那个老书吏的女儿。”我说,“如果还活着,她也许知道点什么。”
      张楷之看了我一眼。“你想去找她?”
      “对。”

      第二日一早,差役来报信,说李校尉找到了。在城南河下游的浅滩上,人已经没了。身上穿的青布短褐,领口缺了一颗扣子。
      张楷之把那颗铜扣子掏出来比了比,大小正好。“先绑后杀,手腕上有勒痕,跟处理周伙计的方法一样。”
      回到大理寺,张楷之带了仵作和差役去李校尉家重新翻了一遍。灶膛的灰被扒开,灰底下压着一只铁盒,烧了一半,里面剩半卷纸。纸卷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李五娘知其母死因。”
      “这李五娘是谁?”我问。
      “是那老书吏的闺女。我已经让人在城南找了。”
      下午,城南暗哨回来,说南巷最里头有一户人家,住着一对母女,深居简出。我和张楷之去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她看见我们身上的官服,脸色一白。
      “是李五娘吗?我们是大理寺的人,"我出示了身份证明,"你应该知道李校尉吧,处理你母亲案子的人。他死了,死之前还留了话,让我们来找你。”
      妇人犹豫了很久,门终于开了。屋里很暗,灶上搁着一只药罐。
      “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五娘攥着一块旧布巾,声音很小。“我母不是自缢的。”
      “那是怎么死的?”
      “有人来找过他。第一次来,是个女人,穿青布衣裳,戴着帷帽。她让我爹把当年经手的盐引底档交出来。我爹说底档早就交到户部了,手里没有。她走了。”
      “那第二次呢?”
      “就隔了两天。那天夜里,我被响动惊醒,看见我爹站在屋当中,脖子上套着绳子,旁边有个人在勒那个绳结。我吓得没敢出声。等天亮的时候,我爹已经吊在梁上了。京兆府的人来了,说是自缢,强行让我和我娘签字画押。自那以后,我们就搬了家了。”
      “京兆府真是大胆啊。你可看清楚那人的模样了吗”
      “第二回我看见了,她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长得不高,脸圆圆的。”
      张楷之从袖中摸出那颗铜扣子问“你见过这个吗?”
      李五娘摇头。
      “你母亲当年经手的盐引底档,真的没留底?”
      李五娘转身进了里屋,抱出一只旧木匣,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匣子里是几卷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卷写着“盐引核销”。张楷之翻到中间,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隆和二十三年春,批盐引三千引,予赵氏盐行。经户部员外郎王君安。
      这不就是那京兆府参事吗?
      我瞪大了眼睛看向张楷之。
      "王参事。”我终于说,“户部员外郎,从六品上。后来调任京兆府法曹参军,还是从六品上。”

      “你注意到什么了?”

      “赵家那批盐引是三千引。”我说,“一个员外郎,批不了三千引。他上面得有人签押。可赵五娘那本底档上,经手人栏写的是王参事,核准人那一页……是空的。”

      “空的?”

      “像是被人撕掉了,或者抄的时候就空着。”我说,“李五娘说她娘生前叮嘱过,这本底档是留底用的。抄录的人不写核准人,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不敢写。”

      张楷之点了点头,没接话。

      回到大理寺,张楷之让我把今日查到的写进呈文。我从头写:赵家盐案发回重审,证人周伙计被杀;查周伙计旧踪,牵出李校尉;李校尉家中搜出半卷底册,记三桩可疑命案;寻至卞水巷,李五娘交出盐引底档,经手人周参事。至于核准人,只有空白。

      写完,我把呈文递给张楷之。她从头到尾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合上。 “呈文我这就送到寺卿案上。”她说,“王参事这个人,我们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再往下,不是我们能碰的。” 我点了点头。张楷之拿着呈文去了正堂。我坐在寺署的院子里,等她出来。雨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集,檐角的雨水连成一条线,落在石阶上。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张楷之出来了。她脸色没变,但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些。 “寺卿怎么说?” “她接了。”张楷之说,“但她说,这份呈文先搁在她那里,不急着往上递。” “为什么?” “王参事是京兆府的人。京兆府和大理寺,同属三法司。要动京兆府的人,得有个章程。”张楷之顿了顿,“寺卿的意思是,先递一份给京兆府,让她们自己看看。” “给她们自己看?” “走个程序。”张楷之说,“京兆府收到呈文,要么自查,要么报刑部。不管走哪条路,都得有个说法。不然我们越过京兆府直接报刑部,不合规矩。”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李五娘呢?” “寺卿已经派人去南巷了。”张楷之说,“把她接到大理寺来,暂时安置。她是最后的人证,不能出事。” 我回到自己的案前,把底稿收进匣子里。窗外雨越下越大,廊下的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雨。张楷之坐在我对面,也在看雨。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张楷之开口了: “箫寺丞,你觉得王参事这个人,像不像一颗棋子?” “是啊,一个户部员外郎,做了这么多事,可他自己未必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能说。他背后的人,又会是谁呢?"

      眼见我陷入了沉思,她站起来拍了拍我是肩膀说:"好了,忙了这好些日子,终于可以暂时歇一歇了。我都好久没陪我女儿了。"

      "嗯?"我猛的一转身"你有一个女儿啊,没听你提起过呢?"

      "哈哈,我女儿五岁了,很可爱呢。回家吧箫大人,家里人肯定想你了。"

      家里人呀,是啊,该回家陪陪他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断简残篇无处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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