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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尊醒了 原来被人抛 ...

  •   白笠冷得浑身发抖。

      修士本不该觉得冷的。

      他知道,他要死了。

      一路的颠沛流离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油尽灯枯之际,他终于到达了浔城。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了看街巷,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徒弟的出生地成了他的葬身之地,也算是另类的缘分。

      再次睁眼,白笠浑身都疼,朦朦胧胧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床前守着,意识回笼,才看出,这正是与他多年不见的三徒弟。

      顾浔之穿着一身绣着流云纹的玄色锦袍,束了冠,较当年稳重了许多。见他醒了,对方愣了愣,匆匆出门,再回来的时候,端了一碗药,一勺一勺喂他。

      很苦,但很管用。

      白笠服下后,立刻有了些力气。

      他费力地出声,嗓音沙哑堪比冬日的寒鸦:“你......”

      顾浔之刚刚送走若霞,正憋着一肚子火,见白笠缓过来了,冷笑一声,再不复从前的妥帖亲昵,咬牙切齿道:“师尊可后悔?”

      白笠偏头不语。

      “你善良正直、大公无私,一向以宗门为重,怎么也落了个被宗门背弃的凄惨下场?”

      “你的师兄、你的宗门分明知道你是冤枉的,但为了维持和方家的同盟还是决定舍了你。

      “那浮光、清溟之流龟缩宗门,如今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仙门名士,你呢,没日没夜的刻阵、在前线奋战,最终还不是名声扫地。”

      说到要紧处,顾浔之不由捉住了白笠细弱的手腕。

      “师尊看着没脾气,其实心比石头还硬,当日听那人渣的一面之词便要弃了我,好歹几十年相伴,养条狗也都有感情了吧!”

      白笠被握得生疼,只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眼前的顾浔之熟悉而又陌生,他不由升起了惧意,生生憋出了冷汗。

      顾浔之这才注意到他的异常,慌忙地放了手,取来药膏小心给他涂上。

      “你真是,真能把我气死,疼了都不知道说!”

      从前他就看不惯对方委曲求全的样子,一别经年亦是如此。

      他的言语中没有半分尊敬,可涂药的动作却带着几分过去的影子,这让白笠微微松了口气。

      他满腹疑问,费力撕扯着残破的喉咙,捡着要紧得问:“宗门如何了?”

      顾浔之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他这师尊果然是上天派来专克他的。

      他将那封书信拿出来,送到白笠的手里,讥讽道:“师尊慢慢看,这可是你那清溟师兄的亲笔信,当年我就提醒过你,这东西不是个好的,你被他卖了说不准还傻乎乎地帮他数灵石,如今可不就应验了,他真把你卖了个好价钱,我给他的那批灵器少说得几十万上品灵石。”

      白笠神情木然,拿信的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暗暗攥住了被角。

      顾浔之突然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了,拉过白笠的右手,果然见裹在腕处的纱布上已经渗出了鲜红的血迹,心道不好,急忙将白笠手中的信纸抽了出来,撕个粉碎。

      “师尊,我们不看了,不看了。”

      他慢了一步,白笠早已读完了信,满心都是那句冷冰冰的“任君处置”,一时眼前发黑,呕出一口鲜血,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般,顾浔之急忙将他扶住,再也端不住冷脸,口不择言地安抚,“师尊,你别这样,他们不值得,你...你还有我呢。”

      白笠本就被方家用药伤了嗓子,好容易没变成哑巴,哪能经得住这样往死里咳。

      白笠无知无觉,将刚刚服下的汤药悉数吐了出来,雪白的寝衣上映出斑斑血迹。

      孟芙本在向同僚们热心分享上司的八卦,忽然一道传音自耳边炸开,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目的地。

      见到白笠的惨状,心里咯噔了一下,挤开顾浔之,给白笠施针。

      顾浔之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麻木地扯了扯嘴角,心中没有一丝一毫大仇得报的快意。

      “情绪激荡之下伤口开裂,又引起了高热,最要紧的还是嗓子,最近一个月,他不能再开口说话了。”孟芙一番忙碌后,疲惫地叹了口气,“我最怕遇到你这样的病患家属,前几日,我算是白忙活了。”

      顾浔之低声道:“我......原本只是想刺一刺他的心,让他也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没想让他伤势加重。”

      孟芙还是第一次见到顾浔之失魂落魄的样子,感慨道:“域主,您没有听说杀人诛心吗?”

      顾浔之不再多言,心中翻滚着无数激烈的情绪。

      师尊啊,原来被人抛弃的滋味你也受不住。

      他又在病床前守了一晚上。

      晨间,白笠总算烧退了,醒来之后双目无神,如丢了魂一般缩在被子里,看着就叫人心酸。

      哀莫大于心死,便是这般了吧。

      他一顿不落地服药,病情却反反复复,就如梅雨季节湿溻溻的天气,叫人看不到半点希望。

      顾浔之慌了,他寸步不离的守着白笠,连处理公务都是在寝殿中的小案上,将从前的恩恩怨怨抛掷一旁,咬着牙根悉心照料病重的师尊。

      这天,白笠再一次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汤药是喂一碗吐一碗。

      顾浔之动作轻柔地将他揽入怀中,却见白笠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憋闷到了极点。

      孟芙小心翼翼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段时间,顾浔之连例行议会都取消了,孟芙作为为数不多能得到顾浔之召见的部下,常常承担着出气筒,受气包的作用。

      果然顾浔之对着孟芙开始追责:“你是干什么吃的?这都过去多久了,他怎么还是这么病歪歪的。”

      孟芙心里大呼冤枉,姓白的自己不想活了,就是再出色的医者也回天乏术啊!

      她硬着头皮道:“医病先医心。”

      顾浔之气极反笑:“你倒说说,怎么医心?”

      孟芙道:“心病当然是须心药医,您师尊意志消沉,一心求死,如今全靠各类汤药吊着一条命,如今最要紧得是唤起他的求生意志。”

      顾浔之烦躁地拧紧了眉头,此刻无比后悔,早知道白笠这么不堪一击,说什么他也不会将那封信交给脆皮师尊的面。

      孟芙提醒道:“域主想想,仙君可有什么记挂的事。”

      顾浔之面色阴沉,“宗门安危......再有,就是我那几个师兄弟了。”

      沉璧正儿八经的徒弟有且只有四个,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教养徒弟太累,四个已经很让他吃不消了。

      如上一世一般,他那几个师兄弟出师后纷纷展露头角。

      大师兄宋兼明同白笠一样擅长阵道,学成之后,回了江南继承家业,他思维活络,不过三年的时间,一手创办的玲珑阁便成了修真界数一数二的拍卖行。

      老二郭怀璧主修剑道,目前是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因手刃杀父仇人之后毅然决然前往了危机四伏的西北边境,带领众修士抵御魔宗入侵,在修真界名声极好,被尊为康武将军。

      至于幼徒裴风,他随郭怀璧一道在西北御敌,常有传言,他是最受沉璧仙君喜爱、天资最好的徒弟,年纪轻轻就取得了宗门大比的魁首。

      如今,此三人皆是抵抗魔宗的中流砥柱,白笠出事的时候,郭怀璧正在大后方募集战时物资,裴风与郭怀璧则在西北阵线与另一魔宗大将秦砚打得难舍难分,待知晓情况之时,白笠已经被打包送到鬼域好几天了。

      裴风与郭怀璧身为边疆守将急得跳脚却分身乏术,宋兼明则以玲珑阁阁主的身份给顾浔之写了一箩筐的信,许下了无数好处,妄图叫顾浔之放人。

      见顾浔之若有所思,孟芙守着药炉,沉默了下来。

      白笠晕乎乎地睁开眼睛,鼻喉之间汤药的苦涩闹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折腾。

      这时,耳边传来温和的嗓音。

      “师尊,咽下去。”

      白笠痛苦地蹙了眉,轻轻摇头。

      下一刻,一只手服上他的唇。

      “师尊,大师兄正在往我这赶,届时,你要还是这幅病歪歪的鬼样子,我便当着你的面将他千刀万剐、碎尸......”

      顾浔之看着自己满手的褐色药液,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孟芙熟练地递上一张帕子。

      看来他家上司的计谋又失败了。

      顾浔之将自己收拾干净,拿起半凉的药汤尝了一口,不满道:“怎么还这么苦?难怪他咽不下去。”

      孟芙丝毫不意外顾浔之的甩锅行为,无奈道:“这已经是药性最温和的版本了。”

      顾浔之摸着白笠滚烫的额头思考人生,看着擦亮的天色突然道:“我想恨他。”

      孟芙早就熬不住了,哈欠连天,一不留神说了真心话:“不,你不恨他,你爱他。”

      此言一出,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孟芙如梦方醒,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结结巴巴道:“主公.......我胡说八道的!”

      顾浔之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死死盯住她,压低声音威胁道:“今日若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这条命我只能收走了。”

      虽顾浔之这几年修身养性,但孟芙可没忘记自家主子打天下时的狠辣果决,当即破罐子破摔道:“您从来都是口不对心,仙君没来的时候,你整日念叨着要将人千刀万剐,背地里早早给人建了院子,如今更是没日没夜地守在仙君床前,明明他做了对不住您的事,你却舍不得报复他,不是爱是什么?”

      他家主公心眼比针尖还小,比睚眦还要有仇必报,若换个人给顾浔之捅刀子,顾浔之早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了,哪会像如今这般没日没夜的上赶子当老妈子。

      顾浔之怒道:“胡言乱语!你个死丫头片子哪知道何为情爱?所谓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若是喜欢一个人定会没日没夜地想着他,心里眼里都是那个人,纵使被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也不愿心爱之人受一丁点伤害,这才是喜欢,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他报复白笠都来不及,怎会喜欢?

      孟芙惊呼:“主公你怎么懂这么多?”

      不应该啊,她还以为这厮是纯天然的榆木脑袋呢。

      顾浔之阴晴不定地指了指昏迷不醒的仙君,含糊道:“他说的。”

      也许是他重生头两年太过消极厌世,白笠总是通过各种方法反复向他灌输“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的正能量价值观,生怕他误入歧途。

      当然,白笠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顾浔之生来就是个祸头子,白笠的误入歧途,放在顾浔之这是走上了命中注定的道路。

      孟芙急忙低下头,生怕一不小心当着顾浔之的面笑出声。

      再次抬头,她已经换上了一张直言进谏的忠臣相:“恕我直言,主公你哪日没思君?我刚归顺你的时候,你恨不得按着饭点思君。”

      顾浔之提高了声调:“我那是在想他吗?我想得是怎么搞死他!”

      说完,他连忙看了眼床榻上的白笠,见对方依旧在昏睡,松了口气,条件反射地给人掖了掖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如遭雷劈。

      孟芙只觉得无语:“是是,主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从未见过如此口不对心之人!

      半晌之后,传来一身叹息,顾浔之幽幽地说道:“你容我好好想想。”

      或许,许多年前,他就着了白笠的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师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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