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森林》treasureu

12、十二 下午，

　　下午，未免被挑出什么错，我们商量好先把报告涉及到的代码放在测试环境里面跑一跑，确定没问题，再最终定稿。

　　花了几十分钟在地图上画了些点状要素，再建立属性表编辑要素信息，而后在后台用代码调用地图查询要素。

　　瞅着丝滑调用出来的地图，随着鼠标点击图上要素而变换的比例尺，以及输入信息点击查询后弹出的要素信息框，还有规划出来的路线，只觉得一上午的劳累根本就是屁，江某现在从头发丝儿一路舒畅到脚后跟儿！

　　赵莹莹那边却是另一副光景，昨天这丫头的代码还能跑起来，今天却死活动不了，一直在报错。

　　赵莹莹一副要寻死觅活的样子，作法似的从阿弥陀佛念叨到哈利路亚，欲哭无泪：“啊到底哪里有问题啊？！！”

　　朱维科看不下去了，起身走过去帮忙，赵莹莹一改中午嫌弃朱维科打断我说话时她横眉冷对的嘴脸，伏低做小做狗腿状，扯了椅子谄笑道：“哥，您坐，您坐。”

　　朱维科已经弯腰开始检查代码：“没事，我站着就行。”

　　赵莹莹不敢再说话了，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影响到道可特朱做诊断。

　　末了，朱维科得出诊断结论，一针见血：“你这最外层的if语句少了个括号。”

　　好在，最后总算是赶在三点之前把报告发了过去，快要下班时，我们仨再次被叫到经理办公室。赵莹莹在路上对我小声嘀咕：“哥，我右眼皮直跳。”

　　经理办公室里落针可闻，桌上整整齐齐摆放三份文件。晴姐端着水杯起身去茶水间，示意我们自己先翻看一下文件。

　　把几页文件翻到尾，我在自己的报告那细密的黑色字体中看见一处短小的红色波浪线标注，这时赵莹莹伸头过来：“哥我看一眼你的……”

　　紧接着她开始哀嚎：“啊~我完蛋了~~”赵莹莹手里拿的报告往我这边倾斜示意我看，只见各色波浪线映在雪白的纸上，花花绿绿一片。

　　我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报告，被标注出来的是一处错别字，“地”错用成了“的”，只有徐栋的报告堪称完美，半点错误也没有。赵莹莹更虚了。

　　晴姐回来，把杯子往桌面上“咔哒”一搁，赵莹莹忍不住跟着一抖，率先开口承认错误：“姐，我今天测试代码时浪费了一些时间，我感觉报告写得差不多就赶紧交上了……”声音在喉咙跌了一跌，出口时既虚且低。

　　“‘感觉’和‘差不多’是职场上最害人的两样东西，”晴姐伸手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发出“扣扣”的脆音，“你的报告三出代码有误，七处中英文标点符号使用错误，还有错别字问题。大部分都是细节问题，而一个人的专业性，恰恰体现在细节里。”

　　赵莹莹捏着文件的指甲有些发白。

　　批评过后，也有认可：“除却细节问题，你们的报告内容丰富，看得出来这几天的认真程度，有的同事的报告连细节处做得十分到位。”估计说的是徐栋。

　　晴姐声音平静，神情却严肃到带些压迫感，她把视线从我们仨身上刮过，接着说：“你的标准，决定了你能走到什么位置。我要求高，不是刻意为难，是不想将来对接客户时，别人拿着这些低级漏洞质疑我们。”

　　这时到了下班点，隔壁办公室同事们部分人稀稀拉拉地出了门，晴姐最后交代：“再次修改文件，明天下午三点前交给我，只有一次修改机会。”

　　出了经理办公室回到工位，朱维科还在等我：“哥，一块走？”我“嗯”一声，把桌面上的杂七杂八稍微收拾一下塞进抽屉里，余光看见赵莹莹一语不发地出了门。

　　朱维科赶紧追上去把人叫住，却见这丫头眼中亮光闪烁：“晴姐好酷，我也要像她一样！”

　　我松了口气，朱维科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一下，又下定决心似的，最终轻落在赵莹莹肩头，“慢慢来，晴姐虽然要求严格，但是平时还是十分通情达理的，她确实很值得学习。”又补充一句：“你有不明白的我会帮你。”

　　赵莹莹点点头：“谢谢哥。”也朝我示意一下先行离开了。

　　我们随后出了办公室，朱维科问我：“哥，明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已经好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了。”

　　中午吃饭前我特地告诉朱维科不要在旁人面前提到小秋，但到了此时此刻，我却还是不想告知朱维科实情，我总是觉得，知道小秋离世的人少一些，小秋留在我身边的部分就多一些。

　　朱维科家是平海本地的，除去大一那年一起爬山的那次，还有大二那年一起吃过饭，除此之外我和他再没有更多的接触，只知道他大概是单亲家庭，经济状况不算好，在大学期间加上奖学金助学金杂七杂八的日子过得仍有些紧巴。

　　小秋他们大学寝室聚餐，朱维科很少参加，而小秋也不是爱热闹的性子，也是只偶尔参加聚餐，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机会多些，自然关系就更亲近一些。

　　大二那年他们一起参加学院的一个地理科学的比赛项目，比赛几乎每年都有，小秋提前了解前些届赛事，发现大部分人选择直接套用模板讲述一些地图故事，千篇一律难以出彩。

　　小秋想起开学那天找寻宿舍楼的困难，和朱维科两个人一合计，最终决定制作学校的开放性的线上电子地图，将学校平面地图转为线上矢量图，可以查询和导航，为新生入学服务。

　　从设计功能，绘制地图，编辑要素，管理数据库再到搭建框架，最后用代码实现，这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并不是简单的任务，从放假前一个月再加一整个寒假，将近两个月，假期将要结束，他们的项目也才到收尾阶段。

　　我还记得小秋伏案查询资料的背影，以及在家里偶尔与我讨论代码编写时明亮热切的眼神，设计的功能模块成功实现时不住翘起的唇角。

　　就是某天我去他的房间，见他从与朱维科的对话框中复制下大段的代码进行测试，我揶揄道：“你把人家朱同学当免费劳动力使啊，让人家敲那么多代码。”

　　小秋没解释什么，只腼腆笑笑。

　　他们的作品拿到一等奖是毫无悬念的事，甚至到了今天，小秋他们制作的线上电子地图仍在校园内广泛使用，并且被后来的学生不断升级优化，已经成为集美食打卡、失物招领，外卖配送以及表校园白墙等多种功能为一体的小网站。

　　后来我才知道，一等奖除了获奖证书和加分外还有两千元的奖金，小秋以自己代码敲得少对项目所做贡献少为由分得五百元，并用这两年攒的奖学金凑一起给爸妈还有我和周望森分别买了礼物。

　　我收到一件花灰的卫衣。小秋也不忘邀请我和周望森在他们学校附近聚餐。

　　我那时跟小秋一样大二，平时课程不算太忙，周望森应该处于找实习阶段，不过一收到小秋聚餐的邀请还是果断跟我一起坐车去了梧州市。

　　那天朱维科也在，并且他实际上才是那次聚餐的主角。他曾经对小秋提到过因为家庭经济不算富裕，妈妈很忙，自己很少过生日。小秋记住了，借那次聚餐的机会专门为他补了个蛋糕。

　　小秋说：“我其实一直想要借助学到的知识做出一些东西能为别人提供帮助，借这次比赛的机会终于实现了它，没有维科跟我一起，这个地图根本不会这么完美。”

　　服务员端出蛋糕来，小秋还煞有介事的准备了个生日帽戴到朱维科头上，“这次聚餐既是我们的庆功宴，也是为维科补办一个生日。”

　　朱维科这小子一把搂住小秋：“江明秋！你怎么那么好！！”我瞥见周望森腮边隐隐抽动，现在想想他那时后槽牙应该都快要咬碎了。

　　朱同学那天很激动，眼泪都快出来了。

　　在此时，他听完我艰难说完小秋的意外，反复向我确认：“哥你开玩笑的吧？！”

　　朱维科伸手攥住我的双肩，“是开玩笑的吧？”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到消息虚假的线索，最后慢慢蹲下去抱住头，再开口已经是压抑的低泣，“这半年来我尝试联系明秋，一直联系不上，我跟同学打听过他的消息，没有一个人知情……我知道你家住在津市，但我不知道具体地址，我往津市跑了五趟……我……”

　　我第一次把这件小秋离世的事情说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空了一块，但到底比朱维科早经历过这些，我蹲到他身边，伸手轻拍他的肩头，没有说话。

　　语言上的安慰有多么苍白无力，没有人比我清楚 。

　　手机震动，拿起一瞧，是周望森发来的消息，他已经等在公司楼下。

　　和朱维科一起下楼，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走到周望森面前时，周望森见状也明白此时的状况。我说：“让朱维科一个人开车回去我不放心，顺路载他一程吧。”

　　我坐在副驾，朱维科坐在我身后的位置，我稍微偏头：“到时候一起去看看小秋吧。”

　　朱维科已经稍微平静下来，往前探头离我近了些，回一句：“嗯。”仍带些鼻音。

　　我随口说了一句：“往后坐好，不然周望森要说你了。”

　　配合我说的话似的，车忽地颠簸一下，朱维科坐回原位：“哦我都忘了，坐森哥的车无论坐前排还是后排都得系安全带。”其实我纳闷儿，我咋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要求？

　　不等我疑问，周望森说：“坐好，马上就到了。”

　　朱维科住的地方刚好与我们是反方向，他下了车回家，汽车调头往回走，车厢内是与天边落日一样的静默，我打破沉默，说：“今天到了公司发现朱维科就是我的同事，他问我小秋的事，我想了想，他与小秋一向亲近，也没有必要瞒他，下午的时候就把实情告诉他了。”

　　也许是因为这大半年以来我的状态多数时间是极差的，早上周望森把自己的号码留给朱维科，是打算由他来告知朱维科小秋去世的事情，这大概因为周望森对我始终是不放心的。

　　但我决定由我来告诉朱维科实情，实际上也是想让周望森知道，可以不必再对我过度紧张。

　　周望森说：“这周末带着他吧。”

　　我拒绝这个提议：“这周末先不要带他，我想先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