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珠》江浸水

5、大雪

　　他自称了朕，谢含珠便不得不答话了。

　　“外面落了雪，陛下这么晚还过来干什么？”

　　“昭和殿冷。没有你，我住不惯。”

　　门窗紧闭，但是仍旧能听到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衬得屋里暖盆里的“噼啪”声暖意更足。

　　如此温情，配上夫妻谈心密话，应叫人心中宽慰才是。可卫行玠这话没有半点甜蜜，听了只叫人心里发苦，谢含珠眼睛没有睁开，但是睫毛却猛地颤了一下。

　　卫行玠的身子暖了，额头抵在谢含珠的后背，遥想起幼年往事。

　　“定衡二十六年，前所未有的严冬，那年我十岁。你怕我熬不过冬季，偷偷折了自己宫里的银丝碳来给我取暖，谁知当夜章华殿大火四起，你背着受伤的我艰难逃生。”

　　“那晚，也遇上了这样的大雪。”

　　那场大火因大雪很快被扑灭。阖宫上下纷纷感言，钦天监都没算出的一场雪救了六皇子性命，天佑大昭，不愿伤我大昭后代。

　　也是因为这场雪，让百官借机发挥，联合上奏，劝慰先帝将原本要被贬黜的太子重新召回了京都。

　　而卫行玠更像是一件用完随手就扔的物件，没人管那场大火是意外还是人为，也没人知道那场大雪到底是钦天监是真的没有算出，还是刻意向圣上隐瞒。

　　“他们都说天护着我，我才命不该绝。”

　　“其实是你，你来到了朕身边，护着朕，朕才命不该绝。”

　　“朕第一次的体面是你们谢家给的，这份恩情，朕永远都不会。想要什么跟朕说便是了，何苦对着老人家发这么大的脾气。”

　　谢含珠指尖蜷缩了一下，在暗夜中倏地睁开眼睛，跟他相处几十年，谢含珠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他今夜说这些话，感慨是真，怀念是真，唯独这最后一句话不是真的。

　　他下令斩了河汾四州的地方官，对查处的这些银两应该是满意的。

　　夫妻二人同床共枕却各怀心思，安静了许久之后，卫行玠在谢含珠身后动了动。

　　“谢含珠。”

　　炭盆中一声噼啪轻响，卫行玠罕见露出一点孩子气，话似赌气，沉声道。

　　“转过来，抱着朕睡。”

　　谢含珠捏紧了手：“陛下是在命令臣妾吗？”

　　他的气势弱了下去，平声道：“不是。”

　　谢含珠还是将身子转过来了，但转过身后并没有抱住卫行玠，而是伸手钳住了卫行玠的下巴，拇指推开他的唇齿，让他的獠牙暴露在空气中。

　　这是小时候卫行玠惹谢含珠生气，谢含珠最常做的动作，每次都会伴随着一句威胁。

　　“再这样我就把你的牙打掉。”

　　而卫行玠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张皇失措地捂住嘴巴，看着她摇头。

　　“不敢了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但这次卫行玠没有道歉，甚至没有任何反应，那双黝黑的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谢含珠，透着和小时候截然相反的执拗和疏冷。

　　两个人对视良久，目光复杂而又长久。

　　然后，谢含珠松开了自己的手，将他轻轻抱进了怀里。

　　卫行玠终于闭上了干涩的眼睛，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寝室看着一片祥和，但是榻上的两个人这一夜谁也没有睡着。

　　大雪下了一夜，天微亮，宫里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理，就有人踩着积雪一深一浅地跑进了宫中，将一道奏疏送进了昭和殿。

　　而那奏疏就是从已经抄了家的原州原安郡守死前托人送来的。

　　谢含珠一直闭目假寐，卫行玠起身的动作尽管再轻她也察觉到了，但她却一直在装睡。

　　卫行玠没有像往常一样，弯腰去亲吻她，而是在床榻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了紫珠殿。

　　昭和殿外跪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道奏疏，但是卫行玠还在慢悠悠地喂着鸟，一旁的四福屏气凝神，却也不敢扰了卫行玠的雅兴。

　　卫行玠喂着鸟，突然向四福讲起昨天晚上的梦。

　　他说，自己在梦里养了两只鸟，一黑一白，都是独脚，原本他只看中了其中一只，想带回来养。但是两只鸟却摆出来一副生死不离的架势，于是他就在想，也罢，多只鸟而已，朕又不是养不起。便一道接回了昭和殿。

　　他跟着这两只雏鸟，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死了，这两只鸟还活着。

　　他讲到这里，嘴里的话顿了顿，很显然是叫四福接话，四福笑道。

　　“陛下是天子，这两只鸟定然是上苍派下来护佑陛下的神鸟，护送陛下位列仙班的。”

　　卫行玠将笼子里那只通体白色的相思鸟拿在手里，温柔地抚摸。

　　“你知道这两只鸟是怎么死的吗？”

　　四福抬眼看了一眼卫行玠的表情，又紧忙低下头，道：“回陛下，老奴就等着陛下给老奴揭晓谜底呢。”

　　卫行玠眼里迸出冷光，握着白鸟的手掌也逐渐用力，但面上依旧温和，甚至还扯了扯嘴角。

　　“两只鸟相守数十年，到最后，一只鸟将一只鸟活吞了。而另一只，也因吃不下这只鸟，活活憋死了。”

　　卫行玠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鸟正在因为他的用力在尖叫，发出刺耳的鸣声。

　　四福听到这里，连忙跪下。

　　“陛下，爱宠无辜啊！”

　　但是四福再求情也晚了，那对相思鸟中的其中一只，如今已经被卫行玠活活捏死了。

　　“陛下，在娘娘宫里歇着，怎么还会做这样的梦呢……”

　　“是呢，在娘娘宫里歇着，怎么还会做这样的梦呢……”卫行玠却面色如常，盯着看了几秒，将鸟抛出去，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无力地说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卫行玠走后，谢含珠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又假装睡了半个时辰，起身后叫了许让回话。

　　许让守了一晚上，中间见到有人来找四福耳语，隐约听见了什么，临走时，四福向许让递了眼神，许让心下明了，所以该换班的时候也没敢离开。谢含珠一宣他他就出现了。

　　“看你的神色，似乎也有话说。”

　　“回娘娘，陛下起身前，一道奏疏进了宫，找到了四福公公，奴婢听着声音，似乎是和原州的事有关。”

　　“四福公公听到那人的耳语，脸色大变，估摸着事情不小。”

　　谢含珠喝茶的手顿下，心中预感不好。

　　“叫谢正奇来见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