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珠》江浸水

4、缓和 第四章

　　第四章

　　谢家一行人被送走，不到一刻钟，紫珠殿又恢复如常，连许让磕出来的血都被擦得一干二净。

　　只剩皇后脸上一层薄红褪去，满面沧桑和怆然。

　　“咳咳。”

　　谢含珠被药味呛到，推了药碗，喝了一口便不想再喝了。

　　“端下去吧。”

　　原本谢含珠身子就难伺候，自从丧子，谢含珠一直少食少眠，连药都不怎么喝。

　　如今这两架一吵，好似把她的精气神都吵没了，从谢家人走了就一直恹恹的。

　　紫珠殿上下小心伺候，分毫不敢怠慢，可依旧连药都喂不进去。

　　听到今日又不喝药，紫檀吓得端着药碗“噗通”跪了下来，声音里压抑着哭腔。

　　“娘娘，再喝两口吧，小皇子在天上见到娘娘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也会难过的。”

　　谢含珠捧着手炉，连眼睛都没抬，有气无力，气若游丝地感慨：“什么天上地下，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雪不下了，但是寒风不止。

　　卫行玠脚步停在殿外，站到廊下时正好听到谢含珠最后一句话，他举起手，打断了四福想要通报的声音，忍不住心里发凉，阴着脸拂袖离开。

　　“皇上，皇上……”

　　太监四福快步跟上他的步子，面色发苦，哆嗦着劝慰。

　　“娘娘这是心里苦，故意说这话遮掩呢，您别恼呀……”

　　“心苦？朕看是心狠吧。只有她们谢家的命是命，这孩子姓了卫在她眼里就是命如草芥。”

　　“皇上喂，这话可别让娘娘听着了……”

　　“以后她不喝药不用再来告诉朕了，她自己都不爱惜自个，指望谁替她爱惜。”

　　也是可惜两年谢含珠的眼睛不大好，就这样盯着窗外看，竟没有看到卫行玠一闪而过的身影。

　　手掌在平坦的小腹上放了太久，她移开手，指了指毡帘：“把帘子开点，透透气吧。”

　　紫檀吩咐人去开帘子，以为谢含珠终于起了点兴致，想着赶紧将人哄好，再把药吃了。便挂着笑脸对她说道：“织造司近日又做了新花色的布匹，要不要传尚衣局来给娘娘做件新衣裳？眼看也要年下了……”

　　谢含珠却恹恹地摇了摇头，眼睛闭上，叹了一声。

　　“老天罚我……”

　　老天罚她，将至亲都夺去，叫她如何再享乐？

　　如今已是腊月十六，但是宫里一点要过年的氛围都没有。

　　上人疑则百姓惑。边疆惨败，皇后丧子又丧弟。两位主子自从紫珠殿一架，就再没见过面。皇宫上下都弥漫着阴云，一个个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伺候，战战兢兢，看不见一个笑脸。

　　就在众人以为这个年不好过的时候，皇上突然又下了旨意，就算将朝野上下翻了个遍也要在年前查出贻误军情之人，革职抄家。

　　宫里上下纷纷猜测陛下这是为了给皇后娘娘出气，心里也都松了口气，觉得俩人吵架归吵架，陛下总归是记挂着皇后娘娘的。

　　各宫的小太监们眼里又都燃起了点光，满心满眼都盼着。捱过这几日，案情水落石出，阖宫上下也都能过个好年。

　　四福给许让的脑袋涂着药，那张褶子纵横的脸上带着一抹在卫行玠跟前看不到的凝重，眸闪精光，哼笑着嘲讽他们傻。

　　"这么大的事情哪里就能这么容易就查清了，你推我我推他，稍微一耽搁，也就要到明年开春了。”

　　“这个年，过不好。”

　　但就算是圣上身边伺候的人，也有揣摩不到的时候。

　　你觉得上头两位吵架，这个年不好过，陛下偏偏又心软了，下旨为皇后出头；你觉得事情水落石出，大家就能平安无事，但有人又告诉你，这事要查清简直难如登天；你做好了提着脑袋过年的准备，满心惴惴不安提心吊胆，可案子却又在这时候真相大白了。

　　腊月十六到二十六，不过十天的功夫。贪墨军需的涉事官员，已全部革职抄家，共查抄白银百万两，丝绸若干，良田百亩，铺子若干，小小地方官，竟贪墨至此，震惊朝野。

　　陛下看了奏疏震怒，下令将涉事官员斩首示众，首级挂在河汾道各州城墙之上，无诏不得取下。其家眷流放三千里，后代子孙也不得入京为官。

　　而被查处的那四个官员，竟有两个是原先谢家提拔犯了错后又贬去檀州和原州的。

　　什么叫圣心难测世事无常？这就叫圣心难测，世事无常。

　　但事情了了，朝野上下高呼圣上英明。陛下却没见多高兴，从下了旨意一直坐在御案前，一动不动。

　　下面的太监分布在昭和殿内外，眼观鼻鼻观心，连猜都不敢猜了。

　　满屋的戳灯换了两次，直到子夜，陛下传唤了四福。

　　“老奴在。”

　　“去紫珠殿。”

　　“是。”

　　昭和殿因卫行玠这句话登时亮了几分，是几个小太监脸上拨云见日衬得这屋里亮堂了些。但是四福却嗅到了一丝不对。

　　按照以往皇帝的习惯，他去紫珠殿的时候都会说去看看皇后，从不说去紫珠殿。

　　但是自己这个主子一直都是喜怒无常，这几日更甚，自己也不敢妄加揣测了。

　　卫行玠吩咐了没有坐轿撵，就这么踩着青砖一步步去往紫珠殿。

　　走到紫珠殿匾额下的时候，正好落雪，四福撑了把伞过来，却被卫行玠推开，也都留下了宫门外。

　　紫珠殿静悄悄的，里外都无太监宫女值守，正因四福的招呼，许让冒着雪出来，本想给四福道喜，但是出来看到四福的脸色将道喜的话又憋回去了，静静伫立在风雪里，等待着传召。

　　谢含珠睡眠浅，一点光亮和声响都会让她惊醒，因而下人灭了寝室里的所有灯。

　　卫行玠是摸黑进来的。

　　谢含珠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片刻后，一只微凉的手掌环上自己的腰身，放在自己的小腹前。

　　谢含珠深深闭上了眼睛，就算再控制，身子也不可遏制地打了哆嗦。

　　身后的人动作一顿，立即问道。

　　“我手太冰了是不是？”

　　他没有自称朕，谢含珠也就没回答。

　　一片沉寂中，卫行玠悠悠叹出声，饱含缱绻的一声哀叹，又裹挟着些许无奈，他低低问道：“卿卿，你不愿意再理朕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