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物哀美女孩（新）》东礼

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酒瓶又空了一支，程寓把它顺手扔到墙角，玻璃磕在瓷砖上滚出一道长长的、渐渐微弱下去的声响，混进这间被反锁了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关节还残留着刚才砸门时磕破的刺痛，血珠早就凝住了，混着地上碎玻璃碴子的冷光，看不真切。他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他不断的砸门，砸到虎口发麻，隔着一道防盗门，能听见程佳在外面压着嗓子哭，硬是没有开锁的动静。
　　他站在门后，破口大骂这些年攒下的委屈一股脑地朝那扇门砸过去，骂到嗓子哑了，外面还是死一样的安静。
　　再后来他跪坐到地上，摸出手机，一通接一通地打。打给周雅雯的，响到最后一声就被掐断，被人特意设成了拒接。他又打给左逸的，无人接听，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人此刻大概正陪着周雅雯已经在机场了。他又开始求，求程佳给他开门，求姐姐不要这么绝情。他拿手机给程佳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堆在对话框里，连一个已读的标记都没等到。手机最后见了底的电量，红色的小图标一闪一闪，最后彻底黑了下去。
　　被锁在这间屋子里，他哪都去不了。
　　程寓其实清楚，七点半的飞机，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站在时钟下面，一点点的看着时间跳到了飞机起飞的节点。摇摆的指针每一下都戳进他蹦跳的神经里面。
　　他想喝酒。拔开烈酒的瓶塞，报复性的、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想把自己灌得失去知觉，好躲开天亮以后必须面对的那个事实。
　　酒精很快冲上了头顶，眼前的天花板开始旋转，一圈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他从这间屋子里硬生生拽出去，拽回很多年前，也一样闷热的一个夏夜。
　　·
　　红榜纸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被穿堂风掀得哗哗响，他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跳级，提前一年考大学，成绩也算不错。一群半大的孩子挤在学生街那家小酒馆里，敬酒的、起哄的、灌他喝的，一直闹到后半夜都没停，桌上的空瓶子对得和山一样。左逸他们已经18了，只有他一个跳级的小屁孩只能喝可乐。
　　被这群酒鬼熏得头疼。程寓起身想要去投口气。
　　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出来透气。迎面碰上，女孩从去了港城以后他们就很少碰面了，听说大一回南城大学读书了。大半年未见的周雅雯，靠墙站着，月白色的裙摆垂在昏黄的灯影里，身影晃了一下。
　　"程寓，恭喜你啊。"
　　周雅雯尾音拖的比平时长。原本温柔的语气里被酒精熏得多了几分撒娇的味道。
　　程寓喉咙一紧：“好久不见。”
　　周雅雯好像喝醉了，应了一句就歪歪扭扭的朝他走过来。
　　程寓急忙伸手去扶她。
　　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臂，整个人就顺势靠了过来，额头抵住他的肩膀，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扑在他颈侧，混着淡淡的酒气和她一贯用的那种洗衣液味道，钻进他的呼吸里。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连手指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摆放。
　　"送我回去吧。"
　　心跳声瞬间盖过了酒馆里所有的喧闹。
　　夜风一吹，她清醒了几分，却也没推开他，一路上手指若有若无地勾着他的袖口，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程寓心猿意马，许久未见，上次见她还只是放假回来的时候她回来收拾衣服的匆匆一面，原本以为跳级上去就能做她的后辈，谁知道她居然高二就转去了港城。没有她的生活格外难熬。
　　楼下，本来想要送到楼下就回去的。程寓的手腕却被拉住了。
　　"上来坐坐？"
　　她仰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比楼道那盏昏黄的灯还要亮。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任由她拉着走进电梯，走进那间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房间。
　　后来很多年里，他都会反反复复想起那一夜。她抱着他的时候很轻，很软，像是把绷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闻见混着酒气和独属于她的百合香的气息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透过衬衫落在他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酒气。他慢慢抬起手，掌心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闻见混着酒气和独属于她的百合香的气息。
　　皮肤贴着皮肤的地方是滚烫的。
　　他低下头，嘴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轻轻颤了一下。
　　程寓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原来幸福是会把人淹没的东西。淹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挣扎着浮上去。他那时候想，如果这一夜就是尽头，他也认了。他从小活在程家冷冰冰的规矩里，活在爷爷的鞭子和黑屋子里面，活在被同龄人叫“野孩子”的嘲笑里。只有周雅雯不一样。她会在他挨罚之后偷偷给他药膏，会在院子门口等他一起去上学，会在他饿的时候塞给他一块点心。
　　她是他的光。
　　那天晚上，他觉得自己终于把光抱住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睡着的侧脸上。她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程寓侧躺着，盯着那一小截皮肤看了很久，一动不敢动。
　　他怕这是一场梦，一醒就没了。
　　他就那么盯着看，心里认认真真地想过以后。想过要更努力一点，想过要配得上这份从天而降的运气，想过要护着她，就像小时候她护着他那样。他甚至想到了很远的事情，想到自己将来能有出息了，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牵着她的手，走过当年那条总被人指指点点的巷子。
　　他还想到，等自己再大一点，等程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过去了，他是不是可以带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不用很大，够住就行。她可以在院子里种花，他可以在旁边搭一个书架，下午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窗边，她看书，他看她。
　　他想了很多，甚至连以后的家的窗帘的颜色都仔细考虑过。
　　那时候他十七岁，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
　　窗帘缝里那道光慢慢移到了地板上，从一条细线变成一小片，又从一小片变成更大的一片。他躺在那片光里，觉得整个人都被晒暖了。
　　可是，眼前的一切，都是冰冷的。
　　花瓶的碎片割伤了他的胳膊。
　　程寓茫然地看着地上那一小片狼藉，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淌了下来，混着酒气一起，咸得发苦。他坐在满地的碎玻璃和空酒瓶之间，怨恨、不甘，还有一种被全世界都算计了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连一声哭都发不出来。
　　他至今都没想明白，那一个月的幸福，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变了味的。
　　·
　　候机大厅的清晨很亮，落地窗把光切成一道道明暗交界的线，广播里反复播报着一趟又一趟的航班信息，行李箱的轮子压过地砖接缝，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混在人群拖沓的脚步声里，听不真切。
　　那只箱子被来回拖动，走两步，一回头，望向身后通道的方向。这个动作重复了四五次，直到一只手按住了拖着箱子的肩膀。
　　"他不会来的。"左逸的声音很稳，"程佳姐已经知道了，不会让他出现在这里。"
　　肩膀底下那点绷紧的力道松了下去，周雅雯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松了一口气，可是随后她又苦笑了一下，笑意没落进眼底。
　　"原本就是冤孽。"
　　叹息出口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行李箱拉杆上，指节收紧，又松开。前面排队办登机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其实多个未接来电，她的手有些抖，前面的工作人员叫她都有些没有回过神来。左逸没接话，伸手替她把托运牌粘到行李箱的把手上，从她手里接过箱子，放上传送带。
　　两个人一直沉默，直到进了登机口。周雅雯没有立刻跟上去，反而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那个方向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拖着行李箱匆忙赶路的旅客。
　　"小逸，"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用送我到里面，我自己进去就好。"
　　左逸没听，径直陪着她到登机口。他看得出来，阿姐这一路走得不算快，好几次脚步都慢下来半拍，心不在焉的模样明显就是因为程寓的电话。
　　前面正巧有一对依依不舍的年轻情侣，男孩把女孩的头发拢到耳后，说了句什么，两人笑成一团。周雅雯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落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喊了下一位，她才收回视线。
　　她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回头望了一眼。
　　登机口的广播响起，报的正是这一班的最后提醒。
　　周雅雯重新握紧拉杆，转身朝左逸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裹着这几天所有没说出口的情绪。
　　左逸把人送到闸口前，看着她把登机牌递出去，忽然开口。
　　"姐，你爱他吗？"
　　握着拉杆的手指顿住了，没有回头。
　　她没有回答，径直朝安检口走了进去，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成年人的告别原来这样难看，左逸站在原地想，明明舍不得，最后也只能换来一句无关痛痒的一路平安。
　　哦，不对，她连说一路平安的机会都没有给程寓。左逸站在那道黄线外面，一直等到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外走。
　　·
　　飞机还没有登机，周雅雯坐在座位上看向窗外的机场忙碌的景色的时候，脑子里那些被她压了很久的东西，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她也曾动摇过。
　　那时候她心里刚被人从骨子里伤透。她崇拜温随，也愿意追随他的脚步，但是后来她发现自己的崇拜反倒成为了对方的压力的时候她突然清醒了。有的时候爱一个人追逐一个人的脚步，这没有错，但是他是有自己的生活的。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一直在做喜欢别人的那个人，她也想要成为被别人喜欢的那个人。所以她自私的享受了程寓的喜欢。少年人的喜欢是赤诚的，是能够抚平她伤痛的一记良药。
　　那个总在她身后怯生生跟着、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弟弟，成为了她的保护伞。
　　那一个月，她也是真的开心过。
　　程寓每天准时出现在她楼下，不声不响地把她想吃的东西提上楼，从不多问一句她的行程，也从不介意她偶尔阴晴不定的脾气。
　　有一次她在搞比赛的事情假期里也没有空闲，和同学讨论到很晚，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缩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等她，手里拎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热牛奶，说是怕她饿着，又怕买早了凉掉不好喝，结果左右为难，两样都没躲过去。她当时被他这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很久，笑完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下去一大片。
　　她想，或许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样一种感情。不轰轰烈烈，却踏实得让人心安。
　　她甚至偷偷设想过，等这阵子忙完，要不要带他去见见自己那几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让大家都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程佳找上门的那天，天气很好，好到她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天窗外的阳光有多刺眼。
　　对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把两家的旧账摊在她面前。
　　她的父亲虽然早就跟周家断得干干净净，连血缘上都算不得那一支的人，只是一个养子。
　　可周家当年做下的事，终究不是一句"跟我没关系"就能撇清的。
　　程佳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
　　“可是从小到大，你们也没管过他。凭什么现在要干涉他了？”
　　“就凭你是周家人，就凭我们妈妈的命捏在我们爷爷手里。”
　　程佳从小就被送去女子寄宿学校了，弟弟在家的处境她也略有耳闻，声音软下来几分：“我知道你很照顾他，但你们走不到一起去。我爷爷会那样对待他，就是因为仇恨他血液里面留着的，是有一半周家的血。”
　　“这一切他还都不知道，如果你想要程寓的日子好过，就离他远一点。如果爷爷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断了妈妈的呼吸机的。那程寓也会知道上辈子发生的一切。”
　　程寓不能喜欢她，这件事要是让爷爷知道了，他们的母亲，那台呼吸机，说撤就能撤。他们母亲的命，也不过是他们爷爷控制这对姐弟不脱离掌控的筹码。
　　周雅雯听完，心里那点刚冒头的东西，一下子被浇熄了，浇得干干净净，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
　　这是周家的丑闻，说出去只会让人看笑话，也会伤到程寓。她坐在原地，听着程佳把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往事一件件摆出来。她父亲因为左逸的母亲断绝关系，却能看着另外一个女人因为周家亲生的儿子尝尽耻辱，帮忙掩盖真相。
　　她静静地听程佳说，他们的母亲又是怎么被逼到那一步，这些血淋淋的过往，跟她本人隔着一整代人，却又实实在在地压在她和程寓之间，像一堵谁都绕不过去的墙。
　　程佳走的时候，留下一句："对不起。"
　　周雅雯坐在原地，一动没动，直到窗外那片刺眼的阳光一点点挪开，屋子里彻底暗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在那张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下午。
　　她要把这些烂在自己肚子里。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把电话一个个挂断的，记得程寓在楼下站了很久没等到她下楼的那个晚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站到那盏灯自动灭掉……
　　她也记得，自己关掉灯，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听着楼下那道熟悉的脚步声一圈一圈地打转，最后才慢慢远去。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这些年苦心维持的距离，连带着周程两家的秘密，一起说漏了嘴。
　　温随，是她最好的借口。她早把他当成知己，当成该追着往前走的前辈了，跟男女之情不沾边。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连程寓的名字都不敢多提。有一次在学生会的聚会上偶然撞见他，隔着满桌子的人，他冲她笑了一下。
　　她却觉得那笑容比任何指责都更难以承受，借口去洗手间，在里面站了很久才敢出来。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绕开一切可能遇见他的场合。左逸会帮助她离开程寓的步步进逼，也是因为左逸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些事情的人。程寓会变成这样，绝大部分的原因是她造成的。她只能远离，彼此再也不见，终究有一天，彼此都会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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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程佳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坐在走廊的地上，膝盖蜷起来抱在怀里，走廊里的穿堂风一阵阵地吹，冷得她指尖发僵。她听着里面许久没有再传出砸门的声响，反倒更不敢推门进去。
　　她只知道，哪怕弟弟这辈子都恨她，这一次，她不能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七点四十三分，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说不清那是庆幸，还是更深的愧疚。弟弟对于周雅雯的执著一天比一天深，这样下去，那还得了？
　　她必须离开。
　　一门之隔，两个人都困在各自的废墟里，谁也没有力气去拉谁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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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周雅雯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屏幕暗了下去。
　　一瞬间的松快，紧跟着是一瞬间的空落，两种情绪几乎同时压上来，她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
　　程寓躺在满地狼藉中间，望着天花板，空洞的眼神里面全都是绝望，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嘶哑的喘息。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那眼泪不是软的，是烫的，是恨的，是不甘心的。
　　程寓把拳头砸在地板上，玻璃渣扎进指节，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下，又一下。
　　“周雅雯。”
　　他咬着牙念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你真狠。”
　　喊完之后，他又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再喊，只是很轻、很轻地又叫了一声。
　　“雅雯姐。”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只有酒气、碎玻璃、和一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程寓躺在那道光里，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盯着那扇门，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你们最好，”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别让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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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逸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会付出代价的。】
　　他站在原地，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抬头望向已经看不见飞机踪影的天空，眉心一点点蹙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