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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奖励 “不过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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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字?”
听完周嬷嬷的回禀,柳氏眸中微澜:“确是夫君会做的事,既抬了她做姨娘,自然不愿身边人是个目不识丁的。”
“正是这个理儿,可是公子亲自教……”
“她是个明白人,夫君待她……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柳氏看向府中管家呈上的月例册子。
在“汀兰院”的条目之下,多了一行小字“笔墨纸砚——新增”,她停顿片刻,执笔批了一个“准”字。
“遣人去一趟库房,将那套松烟墨,并几刀上好的宣纸送去汀兰院,既是要学,便该用些好的。”
周嬷嬷迟疑:“少夫人,如此……是否太抬举那边了?”
“夫君备的,是夫君的心意,我给的,是主母的体面。”
柳氏起身,拿起银剪,步向窗台那盆芍药:“由她去吧,只要不误了每日晨昏定省的本分,不乱了内外院落的规矩,便无大碍。”
周嬷嬷随着柳氏的背影望去。
从小到大,柳氏对花草的态度淡淡,院里摆什么花,都是按节令由花房送来的,从不挑拣。
可这几日,周嬷嬷瞧见她每日午后都会在那盆芍药前坐一会儿。
有时拿着剪子修两片枯叶,有时只是拨弄花瓣,还一拨就是小半晌。
那芍药开得也争气,来时不过三五朵,如今满盆都是,红艳艳的,比她案头那几盆兰草惹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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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阿宁捧着那套装着青玉文房的锦盒,准时出现在书房外。
沈明晏已端坐主案前,见她来了,指了指下首早已备好小案:“坐。”
他执笔,在宣纸上落下六个字——性相近,习相远。
“人之初生,天性相近,只因后天修习不同,才渐渐有了分别。”
阿宁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可听沈明晏这么一字一字地讲,又总有种别样的意味。
他好像是在教她,又不全是在教她。
“这个分别……”她故意问,“指的是什么?”
沈明晏略作沉吟。
“譬如同一株花,种在暖房与长在野地,长势便不同,学问、品行、际遇……皆在‘习’中。”
“我知道。”阿宁想了想,便道,“这不就像兰花?野地里的兰,要经风吹雨打,根要扎得深,才能活得久,而盆里养的兰,水肥伺候着,换个地方就很难养活,是不是这个理?”
沈明晏搁下笔,眸中神色复杂难明:“……说得好,你从前……常在野地里见兰?”
阿宁摇头:“典故里道‘空谷幽兰’,这‘空谷’,就是深山幽深的林下,不是什么野地都能养兰的。”
沈明晏微怔,随即取过茶盏抿了一口。
“是我说错了。”他道,“书上说芝兰生于空谷,我便以为,只要是山野便该有兰,如今听你一说……倒是我想浅了。”
“不是你说错了。”她道,“是我懂的,和你懂的,不一样。”
不一样。
沈明晏握着茶盏,没有动。
他读的是圣贤文章,她识的是草木物性,因截然不同的“习”,两人所见的世界,相隔如渊。
阿宁反而往前凑近了些:“不过呢,居幽谷也好,栽盆内也罢,兰终究还是那株兰,它的根骨、本香都不曾更改,这就又和人一样了。”
沈明晏目光深深:“若当真‘本香不改’,与《三字经》下面这句,岂非相悖?”
阿宁看到他手指的那行——苟不教,性乃迁,想了想,轻声续道。
“这也没错,若是把兰花丢在荒郊野外,既无雨露滋养,又无人为照拂,再好的兰种,也会慢慢枯萎。”
“所以啊……”她轻轻指了指自己,又指指沈明晏面前的笔墨,“无人提点,原本良善的天性才会慢慢走偏,可如今,沈郎你不就在教我么?”
沈明晏低下头去:“……习字。”
阿宁装作没看见他耳朵红了:“所以我说,我要是学多了,是不是就会超过你?”
沈明晏将写好的字帖推到她面前,自己则拿起一本公文,竖在眼前,刚好挡住半张脸。
“想青出于蓝……且看你本事。”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阿宁收拾笔墨,十三在书房外垂手候着,他一会儿看一眼沈明晏,一会儿看一眼阿宁。
公子要送的那个青布包袱和匣子,就搁在书案旁,已整整半个时辰了。
终于,沈明晏像是才想起什么,取过那个青布包袱,放在阿宁面前的小几上:“给你的,看看可合用。”
“……给我的?”阿宁好奇地解开包袱。
看清里面的物件,她眼睛倏然亮起。
“给我的?!”
同样的一句话,说出了截然不同的语气。
见她反应与预想中一般无二,沈明晏眼底漾开笑意:“嗯,掌柜说,三角梅好养活,不费事。”
阿宁恍然:“是岭南来的吧?这花性子淡,不易见它开花。”
沈明晏颔首:“你喜欢便好。”
阿宁眼珠子转了一圈。
“这花……是不是你特意买来送我的?”
“只是顺路罢了。”
沈明晏转身去整理案上书卷,阿宁抿唇轻笑。
“沈郎,多谢你。”
沈明晏终是回身看她:“不必言谢。”顿了顿,又道,“明日开始,我要着手修纂文华阁实录了,习字……得暂缓一段时日。”
今日,翰林院修撰厅,沈明晏正与同僚核校《承平典略》的勘误。
李编修捧着茶盏而来:“明晏,你听说了没,礼部要增设‘文华阁’整理前朝实录,这差事……恐怕要落在咱们翰林院头上。”
沈明晏笔下未停:“昨日王学士已提及此事,若真定下,恐怕又得昼夜兼程,忙上旬月。”
午时,王学士果然召见。
王学士德高望重,乃是沈明晏科举及第时的座师,向来对他颇为倚重。
“此事关乎国朝体面,需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人。”王学士看向他,“明晏,你可需添几个帮手?”
沈明晏躬身:“学生一人勉力可为,只是未来十数日,恐需常留值房。”
王学士信任道:“你向来稳妥,我自是放心,只听闻你府上新纳如夫人不久,可需少派些夜值?”
沈明晏拱手:“谢学士体恤,然公务为重,学生不敢因私废公。”
阿宁为他获得要务而高兴。
“那你会很辛苦吗?”
沈明晏眸光柔和几分:“无妨,若在习字上有不明之处……可让十三传话至翰林院。”
他递过一本装订齐整的册子,是《急就章》字帖。
却又不是坊间常见的古拓,每一句旁皆附有释字,乃是他亲笔抄录的原文。
阿宁低头翻看:“那是不是接下来好些日子,都见不到你了?”她将字帖抱在怀里,“等你得空,我把临好的字,送去给你看,怎么样?”
沈明晏被她眼中的光亮晃了神。
“好。”
他抬手,似想轻抚她发顶,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指向门外。
“时辰不早,回院歇息吧。”
阿宁静静盯了他片刻:“我要是真的用功,进步得快,能不能……跟你讨要一个奖励?”
沈明晏起了好奇:“想要何奖励?”
阿宁上前两步,在沈明晏讶然的目光中,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就这个‘奖励’。”
沈明晏身体僵硬,手臂悬了片刻,终是轻轻回拥住她:“……胡闹。”
阿宁在他怀里闷声道:“那你推开我就是了。”
沈明晏的手臂收得更紧一些:“既给了……哪有收回的道理。”
送完阿宁回到汀兰院,十三返回书房复命。
自家公子正静立于窗前,目光悠远,唇角笑意尚未消散。
那庭院深处不过寻常草木,也不知有何可看的。
沈明晏回身,温雅从容:“明日开始,文华阁的差事要紧,府中若有何事……及时来报。”
“是。”
“提醒小厨房……她若夜里习字,备些温热的杏仁茶或莲子羹送去。”
“是。”
刚要转身,又听沈明晏叫住他:“去荣安院传话,晚膳我在夫人那里用。”
按府中旧例,每月初一、十五,是沈明晏宿于正院的日子。
至荣安院时,柳氏已备好四碟清淡雅致的小菜,并一盅炖得汤色清亮的参鸡汤。
柳氏为他布菜,温声细语:“听闻夫君接了要紧差事,妾身让厨房文火慢炖了半个时辰,趁热多用些。”
沈明晏接过汤匙:“有劳夫人。”用了几口,他道,“今日路过芳菲阁,见新到的玉簪开得清雅,便让人送了两盆来,夫人可瞧见了?”
柳氏执箸的手一顿,随即含笑:“瞧见了,夫君每回挑的花……都是极清雅的。”
有花房里养惯了的兰,有高洁耐看的菊,还有冬天案头摆的梅。
无一不符合他翰林清贵的审美。
“只是……”柳氏抬眸,“妾身记得,夫君从前并不大留意这些花草琐事。”
沈明晏舀起一勺汤:“近日修纂前朝实录,需常观前人风物志的缘故,略多了些了解。”
膳毕,柳氏让丫鬟铺好床榻,自己则卸去钗环,坐在镜前,慢慢梳理着及腰长发。
沈明晏坐在窗边短榻上,就着烛火翻阅书卷。
柳氏从镜中看他,轻声问:“夫君可是累了?”
沈明晏回神,合上书卷,起身走向内室:“无妨,歇息吧。”
丫鬟悄声退下,掩好房门。
沈明晏解下外衫,仔细地搭在屏风架上,动作斯文有度。
柳氏上前,替他解开腰间玉带。
幔帐落下,柳氏的手指轻轻搭在他身上。
直到一切平息。
沈明晏取过枕边的洁净布巾,默然为彼此清理,随后为柳氏拉好锦被,自己平躺回原处。
柳氏静静躺着,许久,她才轻声问:“夫君……明日,我让厨房备了参汤,遣人送到文华阁去吧?”
沈明晏闭着眼:“夫人费心了,翰林院自有茶水点心,若是麻烦,也不必劳师动众。”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余窗外更漏声声。
沈明晏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出神。
直到寅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他轻轻起身,披衣下榻,未惊动枕边人,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