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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页 “女状元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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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沈明晏在廊下驻足片刻,望向汀兰院。
院门紧闭,檐下寂静,尚未有人走动。
他驻足片刻,对值夜的婆子低声吩咐:“待姨娘起身,若她问起习字之事……便说,每日临满三页即可。”
又对候在一旁的十三道:“去翰林院。”
说完,便转身朝府门走去。
朝阳初升,晨雾尚未散尽,那道身着青色官袍的背影笔直挺括。
卯时初,周嬷嬷来汀兰院传话,许是沈明晏昨夜留宿之故,柳氏称身子微恙,免了她今晨的请安。
阿宁躺在床上,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她还是决定掀被坐起。
穗穗上前伺候更衣:“姨娘今日不必晨省,何不多歇一会儿?”
阿宁看向妆台上那本《急就章》字帖:“公子昨日吩咐的功课,总是要做完的。”
梳洗罢,她端坐于书案前,倒真有了几分晨读备考的架势。
素禾研墨,穗穗铺纸,初夏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洁白的纸面。
阿宁的执笔姿势已比初学时稳了不少,她凝神静气,一笔一划临着《急就章》字帖。
素禾疑惑:“听闻初学写字,该习《千字文》《三字经》这类蒙书,为何公子让您先摹这个?”
阿宁这时再细看,低声念出帖上一行字:桐梓枞松榆椿樗,槐檀荆棘叶枝扶。
正是古时花木之名。
素禾抿嘴轻笑:“姨娘这般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考女状元呢。”
阿宁还真畅想了一番:“女状元好啊,教会了我这个‘状元’,饿死了他那个‘探花’,岂不有趣?”
穗穗年纪小,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素禾打趣:“姨娘这话若让公子听见,怕是要罚您多写十页大字呢。”
阿宁立刻双手合十讨饶:“别介,我若真被罚了,那定是你们俩其中之一走漏了风声,到时我就拉着你们俩一起练!”
笑闹过后,屋内复归安静。
阿宁临得极慢,一笔一划皆尽力摹着字帖上的风骨。
写到“寧”字时,笔尖悬停片刻。
昨日,是他温热掌心覆在她手背,缓缓运笔。
不对不对。
她摇摇头,驱散那瞬间的恍惚,继续专注于笔端。
三页临毕,日头已近中天。
阿宁拣出其中最满意的字纸,仔细吹干墨迹,对折整齐,放入一只素色信封里。
又将信封仔细压在了砚台下。
穗穗见状,疑惑问道:“公子昨日不是允了姨娘,若有不明之处可让十三传话么?送几张习字过去……应当无妨吧?”
阿宁摇头:“公子是这么说了,可此时此刻,他正在翰林院忙于公务,我若贸然遣人送去,旁人见了,恐添闲话,况且……”
昨夜沈明晏宿在正院,今日她便急着送字,落在柳氏眼里,未免显得太过刻意殷勤。
“不急,总有送出去的时候。”阿宁忽而道:“昨日公子送来的那盆三角梅,后来放哪儿了?”
素禾答:“照您的吩咐,摆在外间窗台上了,公子若回府经过院门,一抬眼便能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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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文华阁临时辟出的值房内,沈明晏与众编修齐聚,满地皆是散落的卷宗、摊开的舆图。
王学士指着满室文献:“自承平元年至三年,所有起居注、奏章副本皆在此处,明晏,你先负责厘清脉络,标注疑点,以备后续详勘。”
沈明晏拱手应下,他立于堆积如山的卷宗前,袖口已用襻膊束起。
整整一日,沈明晏几乎未曾离开案头,午膳也只匆匆用了些送到值房的简单饭食,便又埋首卷牍之中。
直到脖颈传来酸涩之感,沈明晏才从卷宗中抬起头,窗外传来悠远的下值钟声,同僚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去。
值房渐空,忽闻窗外飘来一阵幽怨琴声,也不知是哪位值夜的官员,用以排遣长夜寂寥。
沈明晏绕过书架,往窗外一看,竟是李编修。
那位圆滚滚的仁兄歪在一张圈椅里,怀里搁着把琴,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沈明晏问了一句:“子谦兄,这是怎么了?”
“累啊,沈老弟,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今儿王学士让他誊的那摞折子,紧赶慢赶地交上去了,可回来一琢磨,誊错了两处,明儿还得重来。
被这乐声牵扯着,沈明晏无端想起了那个静谧的夜晚。
汀兰院里,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于月下赏花。
调子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月光下她挽袖露出的半截手腕,和躺椅吱吱呀呀的晃动声。
沈明晏摇头挥去杂念,关上窗扇,继续伏案工作。
然而,笔尖落下时,却在纸页一角,写下一个清晰的“寧”字。
沈明晏蹙眉,将纸揉皱,重换一张新纸。
远处宫墙外,暮色沉沉压下。
沈府所在的方位,除了点点灯火,什么也望不真切。
沈明晏放下笔,低声自语:“三页……该临完了吧。”
十三适时上前:“大人,时辰不早了,可要回府?”
沈明晏看着案上未理完的文献:“今夜值宿。”片刻后,仿佛随口般问道:“她……今日可曾送来什么?”
十三会意,立刻答道:“这……午后素禾姐过来一趟,说是姨娘似是犹豫过要不要送习字来,但最终……并未遣人。”
沈明晏默然片刻,吩咐道:“你回府一趟,替我取几件换洗衣物来。”
十三何等机灵,只这一句便心领神会。
他利落应下,不仅回府取了衣物,还特意寻了个阿宁独自在院中的时机,凑上前去。
“姨娘,可有什么……要小的转交给公子的?”
阿宁倒是很快拿出了那个信封,又不确定地问:“这么晚了……公子还不歇息吗?”
十三接过信封,贴身放好:“公子还在核对实录呢,看那架势,怕是又要熬到子时了,不过姨娘放心,小的定将这信亲手交给公子。”
他犹豫一瞬,还是多嘴道:“公子今日……问起过您两次。”
阿宁语气坚定:“那你转告公子,说我一早就起来临帖了,答应好的事,绝没有半分懈怠。”
十三张了张嘴,最终躬身应道:“是,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退下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内,阿宁已坐回案前,看那架势,竟是要加练今日的第四页字。
十三一个激灵,直觉若是就这么回去复命,公子只怕会不太畅快,复又折返。
“姨娘,公子还特意吩咐了小厨房,说您若是夜里习字,让备些温热的杏仁茶送来,最是润喉安神。”
阿宁笑容浅浅:“多谢公子体恤。”
她目光掠过窗台,从窗边的花架上搬下一小盆茉莉,正值花期,芬芳怡人。
“这盆茉莉,你能不能帮我送去给公子,摆在案头也好。”
十三愣住:“这……文华阁是公子校阅文稿的地方,怕是不好摆放花草盆栽……”
阿宁一诧:“不能摆吗,我还记得公子以前常来花房挑花。”
她将花盆放回,有些遗憾。
十三眼神游移一瞬,试着补救:“要不……小的给您带句话?公子听了,定是高兴的。”
阿宁略一思索,展颜笑道:“那就……转告公子,阿宁会继续努力,让他别忘了,答应好给我的‘奖励’。”
阿宁说这话时神色坦然,目光清亮,十三不解其意,便抓了抓脑袋,憨憨应下。
他一路小跑回到翰林院,值房内的灯火果然还亮着。
十三轻叩门扉,悄声入内,见沈明晏正以手支额,闭目揉着眉心。
他将衣物放好,才取出那封信,轻放在案头:“大人,这是姨娘让小的带来的。”
沈明晏睁开眼,那信封上的“公子亲启”四字,虽笔力稚嫩,结构却工整,显然书写者极为用心。
他唇角微微扬起,伸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三页临摹得一丝不苟的《急就章》,起笔收锋都透着十二分的认真,尤其是最后一个“寧”字,竟已有六七分像他当日所书的模样。
十三适时开口:“姨娘还让小的转告,说她一早就起来临帖了,答应公子的事绝无怠惰,还说……会让公子记得,答应给她的那个‘奖励’。”
沈明晏执信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十三。
十三连忙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的寂静后,一声混着笑意的叹息,轻轻响起。
“知道了。”沈明晏比白日时更温和许多,“明日……你去我书房,挑一支我用惯了的紫毫笔,送去汀兰院。”
“是。”十三试探着问,“可要……带什么话过去?”
沈明晏重新提笔,开始批注面前的实录。
就在十三以为得不到回答时,才听到他自语般说了一句:
“就说……‘奖励’,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