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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信 “要是明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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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姨娘!公子回来了,已经进二门了!”
春桃一路小跑,还未到近前,就急急回来向阿宁报喜。
阿宁正翻晒着昨日新制的茉莉干花,闻言,放下竹筛,快步向院门迎去。
眼看就要迈出门口了,她的脚步又生生顿住。
沈明晏离府半月归来,按礼……他应该要先去主院见柳氏,报个平安,回禀差事圆满才对吧?
于是,她干脆倚在院门边,微微侧头,远远向通往主院方向的回廊尽头张望。
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终于出现。
穿过长廊,越来越近,由模糊到清晰,竟然径直朝着汀兰院的方向走来。
见阿宁愣怔地站在院门口,沈明晏在她面前几步远停下脚步,衣摆带起一阵轻风。
“怎么。”他唇角自然而然扬起,“半月不见,不认得我了?”
他的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眼底却清明温润,映着廊下的灯火,亮得惊人。
“沈……”
阿宁脸上绽开一个雀跃的笑容,忙又想起此刻尚在园门外,连忙改口。
“……公子?”
她快走两步,似乎想去抱他,最终却克制地停在一步之遥,只双目灼灼地望着他。
沈明晏看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瓣,在暖色的灯火下,泛着柔润的光。
他走到她面前,喉间微动,逸出一声低应:“……嗯。”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卷。
纸卷用锦带系好,卷得整整齐齐的,递到她掌心之中。
“这是我从农书所寻来的方子,说是专用于养护花草、尤其对付那些不爱开花之木,我想着……或可用于那盆三角梅。”
阿宁碰到那卷纸,刚想说些什么,沈明晏却已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于庭院之外,廊檐之下。
沈明晏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这一次……不是‘顺路’。”
夏夜温热的风拂过廊下,裹挟着汀兰院中的茉莉清香。
阿宁不再害怕会被旁人听见,她闭上眼,将脸颊贴在他胸前的官袍上,唤道:
“……沈郎。”
“嗯。”
沈明晏手臂收紧,连日积累的疲惫与紧绷,仿佛都在这一拥一唤间悄然消散。
直到十三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公子,那个……时辰也不早了……”
沈明晏松开手臂,却仍握着她的手,对十三淡声道:“嗯,禀告夫人,说我更衣后稍候便到。”
他的目光转回阿宁脸上,口吻中是明确约定:“晚些……等我。”
春桃、素禾等人都互相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
阿宁也乖巧地点了点头。
直到沈明晏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阿宁转身回院,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春桃,可以上饭了,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饭菜很快摆上。
阿宁夹了一筷子鲜嫩的拌藕尖,满足眯眼:“要是明儿能有一盘糟鹅掌就好了,春桃,咱们能跟厨房点菜吗?”
春桃脆生生接话:“这还不容易,姨娘想吃,婢子明儿一早就去大厨房问问。”
素禾温声道:“大厨房那边的菜色都是按份例走的,极少单做,姨娘若想吃,得先跟大厨房的管事嬷嬷报备一声,看能不能给咱们院里添个菜。”
阿宁懂了:“那是不是得使些银子?我想要入味些的。”
素禾缓声道:“银子自然是要使的,先去按规矩把单子报了,报完单子,再私下给灶上的李婆子塞些茶钱就行。”
阿宁听得叹为观止:“行,那就听你的,你去报备,春桃机灵,跟着去帮个腔。”
吃完饭,她便起身盥洗,全然没有要重新梳妆打扮、盛装以待的意思。
春桃替她拆下发簪,忍不住问:“姨娘,咱们不是要等公子吗?”
阿宁摇头道:“公子离家半月方归,我想……于情于理,他今晚定要宿主院的,我们安心歇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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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院花厅。
八仙桌上琳琅满目,摆着六荤四素并两盅热汤。
沈明晏带回的几匣太医署的养身丸,已被周嬷嬷妥帖收好。
柳氏换了身赭色织金褙子,笑语温婉,为沈明晏布菜:“夫君这趟差事办得漂亮,连父亲前日来信都特意问起,夸你做事稳妥呢。”
沈明晏拿起面前的酒杯,袖中那缕茉莉清香似有若无,幽幽散开。
柳氏又替他斟满:“夫君,闻南直隶巡按御史一差空缺,夫君在刚立下文华阁的功劳,下月吏部考评……或可借此机会,争取一二?”
沈明晏执箸的手一顿,抬眼看她:“夫人消息灵通,此事确实在阁议,未定人选。”
“妾身也是前日归宁时,听大哥偶然提起。”
这大哥指的,自然是她那位在兵部任职的长兄,柳家长子柳文渊了。
柳氏稍斟酌着词句,“大哥说……巡按御史一差责任重大,需得持重干练、风评清正之人方可胜任,夫君此番立功,若有意此任,不是正好相宜?”
沈明晏放下竹筷:“有劳夫人与舅兄费心了,只是……我目下并无此意。”
柳氏笑意微顿:“夫君……不想去?”
沈明晏不掩笃定:“是,我在翰林院尚有未竟之事,不想就此半途而废。”
柳氏依旧温和:“夫君在文华阁的差事已经办完了,如今翰林院还有什么未竟之事,比南直隶巡按更要紧?”
沈明晏沉默片刻。
南直隶巡按自然是好差,江南一地,财利汇聚,手握纠劾权柄,人情馈赠缠绕必不可免。
但他心中真正所求,乃是入值南书房、侍讲经筵,以学问辅佐君上。
做圣君近臣,清流砥柱。
而南直隶巡按,固然能积累地方经验,却也意味着要离开天子近旁一年。
待一年后回来,朝中格局可能早已不同。
“夫人好意,我岂不知。”沈明晏端起酒杯,缓缓饮尽,“只是人各有志,有人以封疆为志,有人以台谏为志,我……”
柳氏看出他心中犹豫:“夫君,一年虽久,终有归期,若能携实打实的治绩归来,再入经筵面君,那份底气,岂是在翰林院读书作文岂能比拟的?”
这便又触中沈明晏心底的第二重顾虑了。
巡按南直隶,查的是留都百官、江南士绅,那里关系网络之复杂,地方利益牵扯之深,盘根错节,难以想象。
而他一个入仕便在京城的翰林词臣,既无根基也无奥援,贸然前去,恐怕处处掣肘,未必施展得开。
但这些思量,沈明晏没有出口。
他只将空杯放下,淡声道:“夫人思虑周全,此事……容我再想想吧。”
屋内烛火初掌,那两盅热汤已不再冒气,白瓷盏壁触手只余微温。
沈明晏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暮色上。
柳氏观他神色,不再多言,执起竹箸,将他面前那碟凉透的鹅脯轻轻撤下,转而从袖中取出沈老爷前日寄来的家信,递了过去:
“对了,这是前日公公从老宅送来的家书,特意嘱咐要交予夫君。”
沈明晏脊背微僵。
沈父,沈崇山。
前都察院副都御史,去岁因病致仕,在沈明晏中探花获赐官邸后,便明确令其独立开府,为锻炼沈明晏独立持家、应对门户之能。
沈明晏拆开火漆,信纸上是父亲一贯冷硬的笔迹。
在开头,先按例询问了实录修缮的公务,随后便是不容置疑的训诫:
“……尔年已及冠,身负探花功名……当以仕途为要,修身齐家为本,尔母早逝……唯盼尔光耀门楣,莫负沈家清誉,莫忘为父教诲。”
柳氏察觉他面色有异,笑意微敛:“夫君?可是……有些不胜酒力?”
沈明晏回过神,重新看向这满桌佳肴,顿觉喉头堵住,忽然起身:“有些乏了,夫人慢用。”
见柳氏错愕,他放缓语气:“这半旬积了些私人文书,需回书房整理一番,夫人不必等我,早些安歇吧。”
走出花厅时,夜风将他那点微薄的酒意吹散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望向汀兰院的方向,隔着重重庭院,温暖的黄光在夜色中静静亮着。
他在原地静静地站了许久,最终,脚步转向了书房。
书房内,沈明晏点亮所有灯烛,打开了一个带锁的樟木小箱。
这是他今日从翰林院带回来的,里面郑而重之地摆放着阿宁这些日子以来,送来的所有习字功课。
最上面,便是那张写满了无数个“明晏”的纸笺。
灯下,他一遍又一遍,抚过那些或稚拙或渐熟的墨迹。
直至打更声悠长响起,才惊觉夜已深沉。
他将那张纸重新放回那叠功课的最上层,然后,取出一张新纸,提笔给父亲回信。
写到“父亲教诲,儿谨记于心”时,笔锋在“心”字最后一顿,墨迹微洇。
他幼年习字,母亲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心”字。
“心字最难写。”母亲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回响,“四点要稳,心字底要托得住,本心不摇,方能行而不倾。”
沈明晏疲惫地靠向椅背。
他取出袖中那个素面香囊,置于鼻端轻嗅。
经过这半月的随身携带,里面的茉莉干花香,已淡得快要闻不到了。
窗外再次传来沉闷的打更声,已是三更时分。
沈明晏吹熄灯,和衣躺在书房榻上,他将写满“明晏”的那页纸,从书案上拿过来。
半梦半醒间,仿佛又看见那双专心拨弄着花苗的手。
和纸上横七竖八,却仿佛带着滚烫温度的“明晏”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