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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意气 “这是素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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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心中忐忑,在下堂垂首敛目。
她得了姨娘吩咐,只将那盆萱草送去主院,交由管事嬷嬷登记,就算完成了差事。
哪曾想,这一路穿廊过户而来,竟是直接出来沈府,踏上了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柳府厅堂里。
即便少夫人这次眉目温和,只一身家常服饰,她也依旧大气都不敢喘。
“少夫人,这萱草是花房照料了数日,姨娘今晨见花叶精神饱满,才敢命婢子送来,愿老太爷吉人天相,早日康复。”
柳氏示意周嬷嬷接过花盆,置于桌案之上。
“难为她费心记挂着,这份心意倒是周到。”柳氏神色平缓了些,“我记得……你是叫春桃?如今在花房做事,可还习惯?
春桃的头垂得更低:“谢少夫人关怀,婢子在花房……一切都好。”
柳氏“嗯”了一声,端起手边茶盏:“回去告诉宁姨娘,她的心意,我领受了,也替祖父谢过她,这盆萱草,我会让人摆在祖父房中向阳处。”
她又扫了一眼那盆生机勃勃的萱草。
“……罢了,你既已知错能改,做事也算勤谨……便不必再留在花房了,即日起,仍回汀兰院伺候吧。”
春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磕头:“婢子……谢少夫人恩典!婢子定谨守本分,尽心伺候,再不敢胡言乱语,给姨娘和少夫人添乱了!”
直到被柳府的仆妇领着出了门,春桃都还是晕晕乎乎的。
回到汀兰院时,阿宁正在廊下为那盆三角梅洒水,晚风穿堂而过,带起一阵馥郁的草木清香。
这几日,沈明晏未曾回府,阿宁的生活倒也规律,晨起向柳氏问安,随后临帖到午时,下午的时光便完全属于自己。
院中那批月季已然开谢,阿宁细心修剪了残花,施了薄肥,期待下一轮花期。
沈明晏送来的三角梅安静地绿着,未见花苞,阿宁也不急,每日照例松土浇水。
那些经她手打理的花草,在初夏的丰沛雨水和阳光里,长得愈发喜人。
绣球开成了团,粉紫相间的,墙角的茉莉也开了第二茬,细白花朵缀满枝头。
到晚间,她有时与丫鬟们夜话,有时也拿起针线,跟着素禾学些简单的刺绣花样。
虽进步缓慢,但乐在其中。
阿宁放下手中喷壶,一转身,便见到春桃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不由得笑了:“回来了?”
她说着,把喷壶递给一旁的素禾,拍了拍手,自然而然道:
“这是素禾,这是穗穗,你不在的这些天,多亏她们两个帮着打理院子,去,认识一下,以后还得一起做事呢。”
“还有素禾,你帮着春桃去原先的住处安置一下,从今日起,院里的事,还跟从前一样。”
阿宁吩咐完了,才回头,春桃还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怎么了这是?去趟主院送花回来,人都蔫了?还是遇着什么事了?”
“姨娘,婢子不明白。”春桃摇头,“怎的今日送了盆花过去,说了您交代的那些话,少夫人便允婢子回来汀兰院了呢?”
她原本以为,至少也要在花房待个一年半载的。
阿宁轻笑:“那盆萱草,你有好好照料着,对不对?”
春桃小鸡啄米似点头。
“那你可知萱草的寓意?”
这个春桃就茫然了。
阿宁慢条斯理地解释:“萱草,又名‘忘忧草’,古时家中长辈有恙,便养此花,盼能消愁解忧,我让你送去这盆花,可不仅仅是因为它好看啊。”
春桃愣愣地听着。
她以前是一个粗使丫头,在她眼里,什么花就是什么花,红的叫红的,黄的叫黄的,最多知道叫这个名,最多知道花好不好看。
她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如今再环顾这汀兰院,那些她曾司空见惯的花圃:茉莉、栀子、绣球、月季……似乎也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姨娘,那这盆呢?它又有什么说法?”
“栀子,花白香浓,是‘清白自持’的意思,初夏开,香气能飘满一整个院子。”
“那这盆呢?”
“石榴花,鲜艳似火,常被视为‘红红火火、多子多福’的好兆头。”
“还有这盆?”
“茉莉,小而白,代表‘素洁’和‘质朴’,有它在,夜里蚊子都少些。”
阿宁不厌其烦的解答着,一手拿着小耙子,为院角的一小丛薄荷松土。
她往前稍稍走了几步,却忽然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一转身,只见春桃目光灼灼,眼中那份新奇的光芒非但没减,反倒更盛。
“姨娘,婢子……想跟您学种花!”
阿宁微微一愣。
沈明晏的脚步恰好停在了汀兰院外的门前。
隔着半开未合的院门,他就这样立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静静向内望去。
阿宁拈着一片薄荷叶子,侧过头对春桃说着什么,晚霞穿过枝叶疏朗,染红了她半边脸庞。
春桃也挨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时问上一句。
沈明晏方才归府时,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绪,如同被轻轻按住,缓缓沉淀。
还不是时候。
至少,不该在正妻为长辈侍疾的这个当口,如此急切……甚至有些孟浪地踏入她的院子。
此刻若去,于礼不合。
那盆萱草由她主动传递,又经他之手,摆在了柳府老太爷的房中。
他既懂了,便更不能辜负这份细致与周全。
暮色将沈明晏的身影拉得修长,晚风拂动他衣袂。
主意已改。
他又驻足凝望了那道身影片刻,终是转过身,沿着来路离去。
行至二门,沈明晏对候在那里的十三淡声道:“你明日告诉她,就说……这次送来的字,我很喜欢。”
他最后望了一眼汀兰院的方向,窗内灯火已亮,晕开一团温暖的光。
马车重新向前滚动,将沈府的朱门高墙留在身后。
车轮碾过青石板,一声接一声,不绝于耳。
辘辘声中,沈明晏于案前抬头,窗外翰林院的大门敞着,同僚们陆续散值归家,车马声起起落落,渐渐稀了。
历经半月有余的实录修纂,终于已近尾声。
宫内各处早已落钥,唯有文华阁几处紧要的值房内,灯火通明。
沈明晏与两位同僚围案而坐。
李编修指着其中一段:“承平年间,滦河改道,淹了三县,前朝花了五年修堤,结果新堤三年后又溃了,当年朝中众臣论辩许久,也没论出个所以然来。”
“溃堤多半是‘豆腐堤’。”接话的人是年长些的赵检讨,“层层克扣,到了底下连石灰都不够,前朝贪腐成风,水利银子能有一半用在堤上就不错了。”
沈明晏闻言,搁笔抬眸:“《河渠书》言‘穿渠溉田,民得其饶’,水利本是利民之事,若制度清明,专款专用,遣干员督工,何至于此。”
赵检讨曾外放过两任知县,由行取入京。
而沈明晏面容清俊,比他年轻了近十岁。
赵检讨不由得苦笑:“明晏啊,书上是‘利民’,到了底下就是‘利吏’,你见过河工上的书办么?一块砖报三两银子,实际呢,五百文都不到。”
沈明晏摇头:“那是法度不严,若考成法立,受贿者永不叙用,何人敢贪?”
“明晏,你的设想很好,那依你之见,这考成法,该由谁来考?谁来成?”
沈明晏不假思索:“自然是吏部考功司,辅以都察院核察。”
“那么,我且问你,你可知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员外郎,一年经手多少地方官的考语?你可知一个‘中上’和‘中下’之间,差着多少冰炭?”
李编修原本在旁翻着另一卷,此时插了一句:“赵兄这话不假,我叔父当年在吏部当差,说过一句‘考功司一支朱笔,重于御史一方印信’,御史参人还得有实据,考功司一笔下去,一个官的前程就定了。”
沈明晏不改初衷:“地方官考核,本就不应全由吏部一言堂,前朝世宗皇帝在位时,曾御笔批过三百份考语,百官震肃,若天子肯在这等事上用心,吏部也不敢肆无忌惮。”
“前朝世宗皇帝……”赵检讨追忆,末了却化成一声叹息,“自那‘三百御批’之后,到他晚年驾崩,二十余年间,几乎再未临朝听政,奏疏递进去,留中不发,你猜是为什么?”
不需要沈明晏回答,他自己给出了那个答案。
“因为他看明白了……他批三百份考语,底下就能做出三千份假账应付他。”
烛光在沈明晏的脸上跳跃。
李编修见状,连忙打圆场:“哎呀呀,赵兄,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咱们明晏日后是要入南书房的人,待实录修完呈上去,御笔一批‘甚佳’,到时简在帝心,参赞机要,那才是大展宏图的时候!”
赵检讨也顺势笑道:“是啊,以明晏的才学,南书房是迟早的事,为天子讲解经史,把圣上往尧舜之道上引,那才是大功业。”
沈明晏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诸君过誉,文章辅政也好,经筵论道也罢,无非‘正君心’三字,若真有此机会,明晏只愿以圣贤之言,启沃君心。”
天子明,则天下安;君心正,则万民正。
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最后一卷实录校勘完毕,王学士亲手在总卷末尾盖上翰林院官印。
厅中众僚属紧绷了半月的心弦骤然一松,个个脸上如释重负。
李编修拍着沈明晏的肩膀:“这半月来,明晏可是夙兴夜寐,今晚总算能回府,好生歇上一歇了!”
赵检讨笑着拱手:“明晏此番实录修缮,条理清晰,考据详实,呈至御前必得嘉许。”
沈明晏仍是惯常的温雅谦和:“诸位同僚辛苦,明晏不敢居功。”向上首的王学士躬身致意,“全赖学士提点,同僚鼎力相助。”
王学士颔首微笑,眼中满是赞许:“明晏过谦了,你且先回府休沐两日,养养精神,三日后早朝,随我一同面圣呈报。”
众人互相道着辛苦,陆续散去。
沈明晏留在值房整理笔墨,待他直身时,窗外已是星斗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