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呆呆眠

2、莓赌 第二章

　　第二章
　　升入五年级之后，班里的学习氛围越来越浓，最常被同学们提起的，永远是稳居年级前列的沈无眠，和偶尔能险胜他的玲秋。老师夸他是"天生的读书料"，同学说他"脑子里装了台计算器"，可无论大家怎么议论，他都从不搭腔，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闲话。

　　两人都属于班里存在感极低的人，平时几乎零交流，没人会特意关注他们，更没人知道，这两个透明一般的少年少女，私下有着独属于彼此的小约定。那是藏在日常琐碎之下、不为人知也无人愿意深究的一段默契，像窗台边落下的光斑，安安静静地存在，却极少被人看见。

　　他们的数学成绩常年霸占班级前二，久而久之，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不成文的小默契——每次月考数学结束，沈无眠和玲秋都会悄悄打一个赌。

　　赌注很简单，也很幼稚：谁的数学分数更低，谁就给对方带整整一周的早餐小零食。

　　这个赌，从五年级第一次月考起，就悄悄开始了。没有第三人知道，没有第三人见证，只有他们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所有人都默认，这场打赌的赢家一定是沈无眠。

　　他是全校公认的数学天才，解题思路清晰缜密，难题从不失手，每次考试都是近乎满分的成绩。反观玲秋，虽然成绩优异，却偶尔会粗心失误，比起稳如磐石的沈无眠，总是差上一丝底气。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赌几乎毫无悬念——他稳赢，她稳输。

　　可诡异的是，一场场考试下来，结果永远出人意料。

　　次次都是沈无眠输。

　　次次都是稳居巅峰的学霸，心甘情愿输给平日里偶尔马虎的玲秋。

　　次次成绩出来，他都面不改色，仿佛那个"输"字与他无关。他从不懊恼，从不辩解，也从不抱怨哪怕一句，只是安静地接受结果，然后第二天，准时把一份包好的早餐小零食，放在她的课桌上。

　　那些零食总是干净又清甜，牛奶、面包、软糖、坚果，样样都像是精挑细选过的，从不会敷衍，也从不重复。玲秋一度以为他是随手买的，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发现，那些零食里，总有一样是她最爱吃的。

　　班里很少有人关注他们的小赌注，偶尔看见的同学也只当是少年温柔宠溺，故意放水让着喜欢的小姑娘，随口打趣两句便转瞬遗忘。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年级榜首的学霸，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偶尔马虎的女生呢？那一定是他在让着她、宠着她。

　　沈无眠从不解释，只是淡淡勾一下唇角，眼底没有半分输赢的不甘，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静。那抹平静底下，藏着的是旁人看不懂的、极深极深的温柔与克制。

　　没人看透这次次落败背后藏着的隐秘心事，没人知道这一场场刻意的认输，是他短暂人生里，唯一能明目张胆、不留痕迹靠近她的方式。因为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别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向她，可以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放进她那天的生活里。

　　这是他藏在青春里最沉默、最笨拙、也最无人知晓的偏爱，也是日后玲秋穷尽余生，想起来就痛彻心扉的致命伏笔。

　　日子在一场场考试、一次次幼稚的赌注里，平平淡淡地向前推进。

　　班里总有几个顽劣的男生，专挑沉默孤僻、不爱惹事的人欺负。沈无眠性子冷、独来独往，从不合群，便成了他们私下捉弄、挑衅的目标。他们看不惯他那副清冷的样子，也看不惯他次次考第一，总想着找点茬，让他难堪。

　　这天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玩耍，剩下寥寥几人。那几个男生堵在教室后角落，故意撞翻沈无眠的书桌，书本散落一地，言语轻佻又恶意，故意找茬刁难。

　　沈无眠垂着眼，一言不发，弯腰去捡书本，隐忍退让，不愿与人争执。

　　可对方愈发得寸进尺，伸手就要去推搡他。

　　一直安静坐在前排的玲秋看了许久，终于站起身。

　　她向来胆小安静，在班里从不出头，此刻却一步步走过去，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硬生生挡在了那群人身前。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哪里来的勇气，只知道看见那个少年被围在中间、垂着眼捡书的样子，她的心就揪得厉害，怎么也坐不住了。

　　她话不多，只是冷着眉眼，直白制止了他们的打闹，语气固执又认真。

　　几个男生没想到向来透明的玲秋会出头，愣了片刻，自觉无趣，又怕闹大被老师发现，最后悻悻骂了两句，散开离开。

　　喧闹散去，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满地狼藉，只剩下她和沈无眠两个人。

　　玲秋蹲下身，默默帮他把散落的书本一本本捡起来、整理整齐。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把皱了的书角一一抚平，才放回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想起自己书包里还剩几颗饱满清甜的蓝莓，是她最爱的零食，平时从来舍不得分给别人。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掏出几颗，递到他面前，小声开口：“给你，很甜的。”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善意与安抚。

　　可沈无眠只是垂眸扫了一眼那几颗蓝莓，神色冷淡，眉眼没有半点波澜。

　　他没有接，甚至微微侧头避开，语气冷得近乎疏离，带着明显的、拒人千里的高冷嫌弃：“不用。”

　　他的态度淡漠、冰冷，仿佛她递过去的，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玲秋的手僵在半空，心底瞬间掠过一丝尴尬与窘迫，小小的欢喜一下子落了空。她原以为，自己帮他解了围，又递上自己舍不得吃的蓝莓，他多少会有一点点回应。可她得到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不用"。

　　她抿了抿唇，没再勉强，默默收回手，把蓝莓攥回掌心。

　　那时的她看不懂。

　　看不懂他不是嫌弃蓝莓，更不是嫌弃她。

　　他只是不敢接她的温柔，不敢贪恋这一点点甜，怕一旦触碰，就再也放不下。因为在这个世上，他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少到他不允许自己，去依赖任何一点会让他贪恋的温暖。

　　他的人生太苦、太残破，配不上她干干净净的温柔与清甜。

　　这场短暂的救场，温柔的分享，最终以他高冷的拒绝收场。可玲秋不知道，那个转身离开的少年，走出教室很久之后，才在无人的走廊里，缓缓摊开那只空落落的掌心。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蓝莓的清甜，和那个女孩欲言又止的温柔。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像是不敢，也不配，留住那一点点不该属于他的甜。

　　转眼就到了六一儿童节。

　　那天的班级格外热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同学们互相赠送糖果、小礼物，空气里都是甜甜的味道。教室被布置得花花绿绿，黑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气球和笑脸，处处洋溢着节日特有的欢快。

　　班里一个性格开朗的女生特意给玲秋端来了一碗亲手熬的甜汤，温热清甜，诚意满满。玲秋当时忙着和同学收拾活动道具，手忙脚乱之下，竟忘记了回赠对方糖果。

　　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小小的班级里，被人恶意扭曲、无限放大。

　　不知从谁开始，班里悄悄传开了难听的闲话，渐渐演变成肮脏的黄谣。有人恶意揣测她故意蹭别人的东西、耍心机，甚至编造出无数不堪入耳的流言。

　　小孩子的恶意纯粹又残忍，跟风、排挤、孤立，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短短半天，所有人看玲秋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打量、鄙夷与疏离。原本寥寥几个和她说话的同学也纷纷远离，没人愿意和她说话，没人愿意靠近她，她瞬间被整个班级孤立，孤零零地站在热闹人群里，格格不入。

　　玲秋茫然又委屈，百口莫辩，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能默默承受着突如其来的排挤与恶意。她努力想解释，可没有人愿意听；她努力想融入，可所有人都躲着她。她像是被人悄悄从这间热闹的教室里，剥了出来，一个人站到了热闹之外。

　　喧闹嘈杂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嬉笑打闹，只有她浑身冰冷，手足无措。

　　就在她最窘迫无助的时候，沈无眠穿过吵闹的人群，一步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少年依旧是清冷干净的模样，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郁。他主动停下脚步，似乎是想开口和她说话，想问问她的情况，想替她解围。他大概也听说了那些难听的谣言，想要告诉她不要怕、不要放在心上。

　　可彼时教室里太过嘈杂，欢呼声、笑闹声、讲话声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填满了耳朵。

　　玲秋认认真真看着他的唇形，努力去听，却什么也没听清。她的心乱作一团，只看见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心里慌乱又委屈，鼓起勇气想凑近一点，让他再说一遍，想听听他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

　　可就在她抬眼的瞬间，恰好撞上少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时的沈无眠眉眼紧绷，神色冷淡，连日积压的疲惫和痛苦缠上眉眼，侧脸线条冷硬又疏离。在满心慌乱的玲秋眼中，那副模样，满是不耐、厌烦与冷漠。

　　她所有的勇气瞬间尽数崩塌。

　　刚刚涌上心头的一点点期待，瞬间被冰冷的失落浇灭。

　　她默默收回脚步，垂下眼眸，再也没有上前追问。

　　两人就那样静静站在喧闹人群里，隔着一步之遥，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解释。

　　一场误会，无声滋生。

　　原本悄悄靠近的距离，在这一刻，骤然冻结，直直跌至冰点。

　　自此，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隔阂，沉默冷战，悄然开始。沈无眠不知道她为什么退了回去，玲秋也不知道他那句没听清的话，其实是"别怕，我信你"。他们都以为，是对方推开了自己，却不知道，那只是一场谁都不肯先开口的误会。

　　漫长的小学时光缓缓流逝，眨眼间，六年学业临近尾声，所有人都即将告别小学，奔赴陌生的初中校园。

　　毕业前夕的午后，阳光温柔澄澈，扫过空旷的走廊。

　　窗外的桂香依旧时浓时淡，飘忽不定。

　　班里所有人都在打闹嬉戏、互留联系方式、交换毕业礼物，吵吵闹闹，满是对新阶段的期待。班里几乎没人记得角落里沉默的他们，没人主动和他们道别。

　　唯独沈无眠，避开了所有喧闹的人群，独自一人，主动找到了玲秋。

　　少年站在走廊的阳光里，褪去了平日的沉郁，眉眼难得柔和几分。

　　他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抖音主页，递到她的面前，声音很轻，带着独有的低沉温柔：“这个账号，全班只有你有。”

　　“除了你，没有人知道我的抖音，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

　　玲秋猛地愣住，心口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悸动填满。

　　周围所有人都在互相交换QQ、微信，成群结队热闹寒暄，可沈无眠唯独避开所有人，独独把自己最私密的账号，只给了她一人。

　　独一无二，专属偏爱。

　　还没等她从震惊和欣喜中回过神，沈无眠又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小礼盒。

　　盒子拆开，是一盒饱满剔透、果肉清甜的蓝莓。

　　他轻声补充：“我记得你喜欢吃，很少有人知道。”

　　无人知晓她偏爱蓝莓的酸涩清甜，无人留意她细微的喜好，连她自己都以为无人在意的小偏爱，却被沉默寡言的沈无眠悄悄记了很久。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把她的一切，都一点一点，记进了心底。

　　那一刻，风很轻，阳光很暖。

　　玲秋的心里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激动和滚烫的温柔填满，心口怦怦狂跳，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与欢喜。

　　她小心翼翼接过蓝莓，收下那个独属于她的抖音账号，悄悄把这份无人知晓的偏爱，郑重珍藏在了心底。

　　那时的她满心欢喜，以为他们的隔阂终将消散，以为未来漫长，他们还有无数朝夕，可以慢慢靠近。

　　她尚且不知道，眼前人人皆知的名字是沈无眠，而他藏在心底最真实的姓名——江怀，未来也只会成为她一个人的独家秘密。

　　她从未想过，这份独一无二、倾尽真心的偏爱，是他短暂余生里，最盛大、也是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