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呆呆眠

1、桂窗初遇 夏末的风

　　夏末的风裹挟着燥热的气息，卷过老旧教学楼的窗台，扬起窗边单薄的窗帘。

　　正是午后最后一节课，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整间教室烘得暖洋洋的，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拖得又长又黏，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老师不紧不慢的讲解，和几排学生偶尔翻动书页的动静，一同填满了这间略显沉闷的教室。

　　窗外紧挨着一棵老桂花树，枝叶繁茂，只是尚未到花期。偶尔有风穿枝而过，会带来一缕若有若无、时浓时淡的桂香，飘忽不定。那股香气很淡，淡到几乎要被人忽略，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钻入鼻腔，让人忍不住想再嗅一下，却什么也闻不到了。

　　玲秋从前只当是天气阴晴、风力大小、早晚温差导致的香味变化，从未多想。

　　她不知道，这棵树所有忽浓忽淡的香气，从来都和天气无关。

　　只和窗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有关。

　　沈无眠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极致的僵硬与疲惫。他面前的课本翻开着，眼睛却并没有真正落在那几行密密麻麻的铅字上。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窗台，落在桂树浓密的枝叶间，那抹若有若无的桂香便像是有了形状，轻轻拢住他的眉眼，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按进心底。

　　所有人只知道这个清冷孤僻、稳居年级榜首的少年叫沈无眠，无人知晓，他真正的名字，是江怀。
　　这个藏了许多年的本名，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全班无人知晓、无人过问，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默透明，从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仿佛那个名字一旦被说出口，就会把他拽回那些他不愿回望、也无人知晓的黑暗岁月里去，所以他宁可让它烂在心底，宁可永远做那个无人在意的沈无眠。

　　他是班里永远稳居榜首的学霸，是老师口中天赋绝佳的优等生，是所有人眼里清冷耀眼、无懈可击的存在。可没人知道，这副光鲜外壳下，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狼狈。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鲜活与张扬，反倒像是被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压得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他和玲秋一样，是班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两类人。
　　性子寡言、不喜热闹，从不扎堆打闹，很少有人会主动和他们搭话，在喧闹嘈杂的班级里，两人都像游离在人群之外的透明影子，安静、孤僻、无人关注。上课时他们安静地听课，下课时他们安静地坐着，仿佛和这间热闹的教室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近过他们。

　　他的睫毛很长，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晦暗的情绪。眼下是常年消不下去的淡青，脸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得近乎透明。他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从不与人嬉笑打闹，也从不抱怨分毫，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拼命向阳生长的野草，沉默、倔强，又带着随时会枯萎的脆弱。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副温顺乖巧、无懈可击的模样，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过得很好，好让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伤口，永远藏在衣领之下。

　　课桌上的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利落，每一道错题都标注得细致入微。他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克制，仿佛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死死攥住眼前这点微不足道的安稳。他把自己钉在这张课桌前，像钉在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上，不敢松手，也不敢回头。

　　没人看见他藏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无人知晓他熬过多少个无人的深夜，扛过多少无人问津的煎熬，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苦楚，他全部独自咽下，不露分毫。他甚至习惯了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按回去，按到再也不会疼为止。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委屈、疼痛、孤独尽数藏好，习惯了假装自己无坚不摧。

　　前排的玲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偶尔回头，目光会不经意扫过身后的少年。她总觉得，那个少年的脊背绷得有些太直了，直得像随时会折断一样。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年纪轻轻、成绩又好的男生，看起来却比谁都累。

　　在所有人眼里，沈无眠清冷、优秀、高高在上，遥远得触不可及。
　　而玲秋安静内敛、不善合群，同样没什么存在感，很少被同学留意。他们两个，就像是这个喧闹班级里，两片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叶子，偶尔被风吹到一起，又各自飘开。

　　只有玲秋偶尔会觉得，这个永远独来独往的少年，好像总是很孤单，像被世界彻底隔绝在外，独自一人承受着所有无人知晓的沉重。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只觉得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心里会莫名地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夏日的风再次吹过，撩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动窗外桂树的枝叶，香气忽明忽暗。阳光在他的侧脸上轻轻晃动，把少年垂着眼的模样，照得有些透明，也有些单薄。

　　少年依旧垂着眼，安静地坐着，融入喧闹又疏离的课堂，将一身满身的破碎与凄惨，死死藏在了无人窥见的心底。他坐得那样端正，那样安静，仿佛和整间教室融为一体，又仿佛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无人知晓，这看似平静的少年时光，早已布满无人看见的裂痕，只待日后，轰然坍塌。
　　无人知晓，沈无眠的皮囊之下，藏着独属于江怀的、满目疮痍的人生。
　　无人知晓，这棵岁岁伫立的桂树，藏着独属于他一人的隐秘秘密。

　　窗外的桂香再次若有若无地飘过，这一次，比方才更淡了一些。像是那个沉默的少年，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轻轻按住了某段不愿被翻开的过往。

　　下课铃终于响起，沉闷的教室瞬间活络起来。有人收拾课本，有人三五成群地往走廊挤，有人大声说笑，很快把课间十分钟过得热闹又短暂。沈无眠没有动，依旧坐在原位，垂着眼，等身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合上书本，把笔一支一支收进笔袋，动作缓慢而有条不紊。

　　玲秋也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急着出去，她收拾好桌面，站起身，却恰好看见前排那个身影也正要离开。两人隔着一两排课桌，谁都没有开口，目光只极轻地一触，又各自移开。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明明他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可每当看见那个少年，她心里总会浮起一种很淡、很柔软的牵挂，像是窗边那棵桂花树若有若无的香气，明明什么都不是，却偏偏让人惦记。

　　窗外桂香又飘过来一阵，比刚才浓郁了一些。玲秋下意识地循着香气看过去，只看见那个清瘦的少年已经走到教室门口，背影逆着光，被午后的太阳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安静，清冷，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孤单。

　　她轻轻垂下眼，把那缕若有若无的牵挂，也一并按回了心底。

　　很久以后，玲秋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从来不会因为你不去看、不去想，就真的不存在。就像那棵年年岁岁立在窗外的桂花树，它所有的香气起伏，从来都不是天气的缘故。只是当时的她，太年轻，太懵懂，也太大意，才把那些早就藏在风里、藏在桂香里、藏在少年欲言又止的目光里的秘密，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了。

　　午后的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窗外的桂花树依旧安静地立着，夏日的风依旧一声接一声地吹过。

　　而在那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那个名叫沈无眠、实则叫江怀的少年，正独自一人，朝着他不知道尽头的远方，一步一步，走得那样孤清，那样疲惫。

　　玲秋趴在课桌上，看着窗台上落下的细碎光斑出神。她忽然想到，也许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她看不见的时刻，那个少年也曾像她此刻这样，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那棵桂花树，望着那些忽浓忽淡的香气，心里装着一些说不出口、也没人愿意听的话。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沉默。

　　她只知道，每当桂香飘过的时候，她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牵挂，就会跟着桂香一起，轻轻涌动一下。

　　这大概，就是她与那个少年之间，最早、也最隐秘的一丝联系。

　　而那时的她，还不懂这份牵挂的重量。就像她还不懂，那棵桂花树忽浓忽淡的香气里，藏着一个叫江怀的少年，用整个青春，也说不出口的秘密。

　　下午的课继续进行着，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不紧不慢，讲台下有的学生昏昏欲睡，有的奋笔疾书。沈无眠回到座位后，依旧坐得笔直，腰背绷成一条看不见的线，仿佛一刻也不敢松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角，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玲秋偶尔回头，正好撞见他垂下眼睫、神情安静的侧脸。阳光从窗台斜斜地落进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清冷，也更遥远了。

　　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摊开的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忽然有些希望，窗外的桂花能再多开一会儿，让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再多飘一阵。这样，那个少年也许会像方才一样，偶尔把目光落向窗外，那一刻他紧绷的眉眼，会短暂地、极不明显地放松下来。

　　就像是这喧嚣尘世里，唯一一样，能让他悄悄歇一歇的东西。

　　下课铃再次响起，这一天的课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玲秋背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书本收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没有人坐过。只有窗外的桂树还在风里轻轻摇着，送走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桂香。

　　她垂下眼，转身走进走廊的暮色里。

　　第一章，就在这缕淡淡的桂香里，悄然落下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