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凶宅抢单 世事漫随流 ...
-
子时三刻，槐树巷十三号。
沈砚清站在锈蚀的铁门前，指尖夹着三张黄符，符纸边缘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那是天师府上一代掌门的旧物。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冷得像瓷。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砚清没动。他等了三个晚上，等的就是这一声。
槐树巷十三号，民国时期的宅子，先后住过七户人家，没有一户撑过半年。最近的租客是个直播博主，半夜发了一条视频，画面里只有一面空墙，评论区却炸了——所有人都看见墙面上浮出一张女人脸，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数数。视频发出三小时后，博主失联。警方破门时，人坐在墙角，双眼圆睁，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字：“七。”
这是第七户。
沈砚清左手掐诀，右手将符纸往门上一拍。符纸无火自燃，蓝焰一闪而没，铁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潮湿泥土和腐木的气味。
他抬脚跨过门槛。
院内荒草没膝，月光照不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沈砚清没急着走，先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土是湿的，但今夜无雨。他捻了捻指尖的泥，放到鼻尖闻了闻——有腥气，但不是血。
是尸蜡。
“七个，都在地底下。”他低声自语，站起来拍了拍手。
话音刚落，正堂屋里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极短，像是有人忍不住漏出来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沈砚清的背脊瞬间绷直。他确定这宅子里没有第二个活人，他的罗盘一路进巷子就没转过——直到此刻，盘面上的磁针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旋转。
“谁？”
“你管我是谁。”一个声音从堂屋里飘出来，慢悠悠的，“你符纸拿反了，小道士。”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没反。
他脸色沉下来，抬脚就往堂屋走。木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皮翘起，像死人的指甲盖。他推门进去，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出满屋的蛛网和腐坏的家具。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歪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一身玄色长袍，料子看不出年代，像是从棺材里扒出来的，但又干净得过分。他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着扶手，手里把玩着一支笔。那笔通体漆黑，笔尖泛着幽幽的暗红光泽，像是蘸过血，又像是本身就在渗血。
他抬起眼看向沈砚清。
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目疏朗，唇角噙着点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看不分明。
沈砚清认出了那支笔。
“判官笔。你是阴差。”
“判官。”那人纠正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不存在的灰，“谢无咎。阴司判官，专管阳间越界、阴间漏单。你今晚要收的这只，不在你的阳册上，在我的阴册上。”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暗黄色的册子，随手一翻，停在某一页：“赵氏，女，殁于民国廿三年，因怨滞阳间八十载，今当押解归阴。地府公文在此。小道士，你抢我生意。”
沈砚清面无表情：“她害了七条人命。阳间的事，阳间了。”
“她杀的都是当年害死她的人。”谢无咎把册子合上，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冤有头债有主，地府的规矩，不干涉因果。倒是你，活人道士，大半夜跑到凶宅里，想抢阴差的活？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身，凑近沈砚清。
“叫越界。”
沈砚清没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他闻到了对方身上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雪落在旧木头上的味道。
“我不管你的规矩。”沈砚清抬起手，三张符纸夹在指间，蓝焰自燃，“这宅子里的东西，今晚必须散。”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三张符，挑了挑眉。
“就凭这三张破纸？”
话音未落，正堂屋的地板猛然炸裂。一具腐烂的女尸从地底弹射而出，长发裹着泥浆和蛆虫，指甲有三寸长，直取谢无咎的后颈。
谢无咎没回头，手中的判官笔往后一划。一道暗红的光刃破空而出，把女尸逼退三步。但女尸显然不认得判官笔，嘶吼一声，转身扑向沈砚清。
沈砚清左手掐诀，三张符纸同时打出。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三道蓝光锁链，缠住女尸的四肢。女尸厉叫，挣断了两根锁链。
“你符力不够。”谢无咎靠在柱子上，点评道，“阵眼偏了三寸。往左移一步。”
“闭嘴。”
“真的。你左脚踏的是兑位，但那只鬼属坤。你踩错了，她当然挣得开。”
沈砚清咬牙，没有移步。但他右手已经探入袖中，摸到了那枚压箱底的镇魂印。
女尸彻底挣断锁链，朝他面门扑来。沈砚清正要结印，一只手突然从他身后伸过来，扣住他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他整个人被拉进一个冰凉的怀抱，鼻尖撞上硬邦邦的胸口。与此同时，谢无咎手中的判官笔往前一送，笔尖点中女尸眉心，暗红光芒炸开，女尸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身躯在半空中定住，然后从头部开始，一寸寸化为飞灰。
宅子里安静下来。
沈砚清还被谢无咎扣在怀里，后领被他攥着，动弹不得。他侧过脸，声音冷得像刀：“松手。”
谢无咎低头看他，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点真正的笑意。
“你刚才是不是怕了？心跳很快。”
“你的手是凉的。”沈砚清说，“鬼差没有体温，别靠这么近。”
谢无咎松了手，退开半步，把判官笔收回袖中。“行。不碰你。”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下，偏过头，“对了，小道士，你叫什么？我回去写报告，总得知道是被谁抢了单。”
沈砚清站在原地，道袍上还沾着女尸留下的泥渍。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砚清。”
“沈、砚、清。”谢无咎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名字不错。就是人不太识趣。”
他迈出门槛，身形在月光里淡下去，像是化开的一团墨。
“下次别抢我单了，沈天师。”
风从门外灌进来，堂屋里只剩沈砚清一个人。他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微光，是刚才谢无咎拉他时，从对方袖口蹭上的判官墨。
他捻了捻那点墨，放到鼻尖。
还是那股雪落旧木的味道。
沈砚清面无表情地擦掉手上的墨，从袖中取出罗盘。盘面上的磁针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不再旋转，端端正正地指向正北。
他看了一眼方向，抬脚往外走。
走出槐树巷十三号的时候，天边泛了一点青白。沈砚清站在巷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宅子。月光已经彻底退去，宅门重新合拢，像是从没打开过。
他想起谢无咎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下次别抢我单了。”
沈砚清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将亮未亮的街道。道袍袖子里，那枚镇魂印还带着未散的余温。他攥了攥，低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谁抢谁的，还不一定。”
地府，判官殿。
谢无咎坐在案前，提笔写报告。写到“任务完成，鬼魂赵氏已伏法”时，笔尖顿了顿。他想起刚才在凶宅里，那个小道士被他拉进怀里时，耳朵尖红了一瞬。
很轻。很快。但判官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谢无咎在报告末尾多写了一行字：
“阳间天师沈砚清，越界抢单，妨碍阴司公务。建议：下不为例。”
写完他看了两遍，把“下不为例”四个字划掉，改成——
“建议：收编。”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远远传来，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判官殿。
“沈砚清。”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凶宅抢单
